第八章

搶來的新娘 席絹 第2頁,共2頁

「相公,你就別生氣了吧!」一個柔順的女聲由亭子中傳來。

二姊妹相視一愣,是繡捆。君絳絹偷偷起身看了一眼,果然亭子中正是鄭書亭與君繡捆,以及四個女婢。

鄭書亭不悅的聲音傳來:「我真的無法忍受了。這幾個月來,我簡直不敢走出大門一步,就怕出門遇見朋友問起我關於你姊姊的事。你們向外散播她新寡的訊息,外人信,親朋好友那一個瞞得過?無端端懷了個野種回來,血統不明,又傳說賀蘭山那一帶有鬼怪妖異,就別是懷了個精怪。我真羞恥有這種姻親!今天丈人若沒給我一個交代,我肯定是與君家決裂定了,不然,叫我怎麼有臉再與那些風雅之士來往?」

「相公!爹決計是不會趕姊姊走的。咱們少來這兒就成了呀!而且姊姊又要臨盆了,你想趕她去那兒呢?」君繡捆為難的低語。

「讓她去北方的別院待產好了,並且儘快將她嫁了。販夫走卒,甚麼人都可以。她己身敗名裂,有人要就湊合著,還不知道她懷的是甚麼怪物呢!產婆四處宣揚她的肚子太大,要真是個怪物,咱們君家豈不是要大禍臨頭?丈人就是一味縱容你們這一干女子,你們才會無法無天。若不是你嫁給了我,今天你也會落得跟你大姊一樣的下場,恬不知恥,還讓君家上下蒙羞,更辱沒了我的身份。」

「反正爹不在,咱們明日再來。」

「哼!明日你自己來,告訴你爹,君綺羅一日不走,我鄭書亭一日不踏入君家。」

他們的聲音愈行愈遠,偶爾還夾雜著君繡捆賠罪的乞求聲……

要不是君綺羅猛抓住君絳絹,她早跳出去與那鄭書呆拚命了。

「大姊,他真的太過份了!他以為他是誰呀?若他真有清高的志節,為甚麼花咱們君家的銀子時沒一點羞恥?反倒大剌剌上門來趕君家的人?大姊,你千萬別理那種人,別讓他稱了心。」

君綺羅冷冷一笑。

「他還沒那個本事來趕走我。我想,他真的忘了他是誰了。好!他要清高,要志節,那咱們也不必容忍他。明天起,他會深刻明白甚麼才真叫文人的志節!」

「哇!太好了!姊,怎麼做?」君絳絹拍手大呼,非常期待的問著;她知道,大姊要發威了。

「明天繡捆抱孩子回來後,叫二孃留住她,一同到蘇州別院住三個月。她們上路後,立即將他們現在住的別院收回,並調奴僕回來,叫賬房停止發生活金給他。咱們可別做得太絕,撥一幢小木屋給他住,給他一小片田地,讓他去效法陶淵明的生活。如果他尋上門。別讓他進來,當他是一隻瘋狗。有事我來擔待,只要十天,他就會知道咱們銅臭味重的君家給了他多少好處與禮遇;只要一個月,他就會痛不欲生;不出兩個月,他就會銳氣盡失,上門乞求!但我要他捱三個月,將來再供養他們夫妻時,就要有節制;一味任他予取予求,任意揮霍,只會讓他忘了他本出身貧戶,還當自己是真命天子。到時看看他那票清高的酒肉朋友,還會不會搭埋他!」

君綺羅的報復手段其實是用心良苦。近兩年的優渥生活已使得鄭書亭從一個上進的青年漸漸迷失成為一個虛有其表的公子哥兒,連帶也荒廢了學業。再這樣下去,對繡捆也不好。而君家一味的寬待更助長了他的氣焰,不給點教訓不行!

金錢會使人迷失,再有為的青年也是一樣。

君絳絹開心叫好:「我一定全力支援,全力配合,而且等著看則書呆潦倒的表情。」她頓了頓。「可是爹那兒……」

「爹那邊我來說!你快去鼓動二孃,辦得成嗎?」她起身。

「成,一定成!我現在就去!」絳絹說完,立即跑步回後院找娘去了。

君綺羅撫著肚子對天空低語:「你說得對!我從不輕饒錯待我的人,心愛如你都如此了,又何況區區一介窮書生?你要是知道有人這麼侮辱咱們的兒子們,必定鞭子一揮又要殺人了吧!說真的,相形之下,我風度比你好了許多……」

對著北方的天空。她露出溫柔的笑意。他總是愛看她的笑,可惜她從不曾在他面前真心笑過。

唉!別離後才知相思苦,別離後才驚詫的發覺對他的愛比自己預料的更為多。像她這般無情的女人,居然暗藏了這麼深沉、濃烈的愛意……多奇怪呵!

但一切都不能回頭了!※※※君成柳在三天後才知道女兒箝制了二女婿的生活用度以及收回了別院;並且遣開了二女兒讓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陪其母到蘇州遊玩;還以更快的速度安排鄭書亭那位侍妾嫁人。一下子,鄭書亭是兩袖清風,只剩一屋子的書了。

「綺羅,你這擺明了與他過不去!」君成柳原本就心慈手軟,雖知女婿近來行為略有放肆,但突然斷絕一切支援,不擺明了要置他於死地?

君綺羅扶父親坐下,輕道:「良藥苦口,若不挫挫他的心志,他一輩子也中不了舉人。現在他成天遊玩嬉戲,附庸風雅;一個書生不事生產也就罷了,最怕的是他連書生的本份也做不好。當年咱們願意把妹妹嫁予他,而不輕視他的出身;一來是咱家寬厚待人,再者是看他孝順又上進,雖狂傲些,但有才學,我們也有意栽培他,想給他一個更舒適的環境安心念書趕考。他對我的鄙視言詞是天下男子的通性,我生氣,但不會因此而想報復;可是這種好日子再讓他過下去,會害了他,對繡捆也不好。爹一定早看出來了,但是不好多說:可是我不會縱容他的。要不,他就得安份當個真正的書生,要不就得開始懂得自力更生。如果兩樣他都做不來,至少他得知道,君家沒有義務平白供養他。我查過賬目了,咱們一家子的用度每月是五百兩,這還包括了傭人的津貼與禮金奠儀之類的支出;而他們那邊居然高出咱們家一倍不止。天天找來一群人,動輒包下酒樓,在那邊相思、別離、傷春、悲秋的吟詠一些不入流的情詩;或找來歌妓狹玩,更是揮金如土的大發賞錢。咱們家縱有金山銀山,也不是用來這麼揮霍的。」

君成柳總是說不過女兒,何況她甚麼都瞭若指掌。只是這事一旦傳了出去,怕更壞了女兒的聲名。

「可是,那對你的名聲……」

「我不在乎。我只做我該做的事。而且,私怨上而言,我不會輕饒犯到我的人。鄭書亭必須知道,君家是誰在當家;他也必須知道,惹到我的下場。我已交代賬房了,將來再度供養他時。用度多少皆必須由絳絹過目;絳絹對市價商品行情瞭若指掌,所以我相信她會拿捏得當。如果繡捆因此回來哭訴,叫她來找我。」

「唉!絳絹那丫頭,我也擔心得緊哪!你二孃老抱怨我給她太多自由了。

可是,我看得出來那孩子也有從商的天份,獨獨少了你的沉穩與定性;稚氣未脫哪!」看成柳又憂又喜的嘆氣。

看到小女兒得自己的遺傳,在更深入接觸公事後是那般快樂的表情,他又怎麼捨得要她綁回小腳,天天枯燥的坐在繡房裡呢?只是,這樣的女孩,嫁得出門嗎?耽誤大女兒的青春使她落到今天不堪的境地,他已經不忍了,所以他並不希望小女兒又重蹈覆轍……

君綺羅安撫道:「絳絹是個率性的好女孩,一定會有她命定的姻緣的,我可不希望胡亂為她招個丈夫。她對所謂的書生文士沒有好感,而且她那性子還不適合為人妻子。」

「也罷!也罷!為父向來不強求甚麼,只求做事無愧於心。若老天有眼,也該給我三個女兒一樁良緣回報。」

「爹……」

「別對書亭太絕了、至少別讓他餓死。至於你,好好養身子。唉!就見肚子大,也不見人豐潤,你一定要平安生產!生個男孩子就更好了,咱們君家就有香火了。」

君綺羅詫異道:「爹,這孩子……」父親要她的孩子當君家繼承人?

「是你的孩子,你又是長女。不傳他要傳誰?我不在乎孩子的爹是甚麼身份,他生下來姓君,不是嗎?」

他慈愛的輕拍女兒的手,雙眼滿是體諒。這孩子也夠苦了,難道他這個做爹的不該多疼著她一點嗎?一但確保孩子繼承的身份,他便不會生下來就遭人恥笑,也確立了孩子的社會地位。

「謝謝爹。女兒不孝,老讓你操心。」

「保重身子就不會再讓爹憂心了,明白嗎?」

「女兒明白。」※※※不出君綺羅所料,鄭書亭的落魄讓他看清了他那票自認清高的朋友的真面目。曾經稱兄道弟,或號稱生死之交,如今見了他卻如見瘟神:更有人立即一反平日謙和麵孔,惡意的加以嘲弄他這個駙馬爺終於被「休」了。

衣食足而後知榮辱,至於衣食不足的,只好忍辱吞聲求溫飽了。

他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書生,生平第一次肯定古人那一句至理名言。百無一用是書生!

初開始的半個月,他尚有華服碎銀可以充門面,還不知捱餓的恐懼,在憤怒之餘倒也能清高的與君家劃清界限。小木屋前那一小片原種滿蔬菜的土地他更不屑管理,怕弄汙自己秀才的貴手。早年他出生清寒之家,父母只求他苦讀,沒讓他做過粗活,也養成了他偏頗的觀念;所以那片小田地上的蔬菜如今都已枯死。

再過半個月,他已成了當的常客,遮遮掩掩的去典當身邊的華服;出自君家「錦織坊」的手工,造價上百兩不止,能典當個二、三十兩也很可觀了。

他開始感受到手頭緊縮的壓力;以往在君家的酒樓飯館大快美食,非道地口味不吃,非奇珍異味不吃,一頓山珍海味吃下來,少說也是上百兩,但他一個子兒也不必付,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人。現在君家商號可沒一個人拿他當姑爺看,吃飯照樣得付錢,這時他才知道自己手頭看來「很多」的銀兩,根本不夠買半片熊掌,但卻是尋常人家好幾個月的用度。

他真正見識到君綺羅的厲害了!

捉襟見肘的生活遠比不上昔日「好友」故意的嘲弄與避若蛇蠍的態度,更讓他痛不欲生,他終於見識到這世間的冷暖,也可悲的發現自己實在天真得可笑,連一屋子原本可以倒背如流的書,如今卻讓他陌生得直冒冷汗。

又過了半個月,如今他已一無所有,連白米飯也吃不起了;而屋前的菜,早已回天乏術。他拉不下自尊去乞求君家,因為是他先登門去與人劃清界限,並且發誓死也不再踏入君家一步,如今教他怎好再上門?可是如今他除了一堆書之外,甚麼也沒有了:身上僅有的幾文錢,還不夠他上飯館吃一道湯,而他又沒臉坐在街上與那些販夫走卒擠在一起吃那些粗食,更怕被人認出來,再加以嘲笑一番。

繡捆到底去那兒了?

如今,唯一令他慶幸的是自己娶了個這麼賢慧的妻子,只是以前,他只將此視為理所當然,還為了侍妾冷落了她;其實他的美麗,那些妓女那比得上?

也只有她是真正不介意他身份而下嫁於他的人,要是他娶的是君綺羅,光想到她的名字,他就冷汗不止。那女人太可怕了!而他居然一再的在人前嘲弄她、惹她,如今她決計是不會放過他了。

醉死算了!他有文人的骨氣,所以絕不向岳家低頭。即使他有錯,也不願以這落魄的身份再入君家。

如果他能自力更生,一定要更加苦讀,有朝一日中了舉人,光耀門楣,再造岳家;否則他那有臉去乞求他們,這樣只是徒增笑話而已。

他用身上僅剩的幾文錢,買了幾斤劣酒,喝下第一口就吐了出來,這那是酒?這叫馬尿!跟以前的瓊漿玉液比起來……唉!

他失魂落魄的站在酒家外頭,怔怔的盯著手中那壺酒,還來不及回神就被幾個流氣的人圍住。

「這不是君家的駙馬爺,鄭秀才嗎?久違!久違!怎麼穿得像乞丐一樣呢?太辱沒你的身份了吧!」

這些人都是昔日陪他遊玩詠詩,帶他到處花錢的小人:鄭書亭羞恨交加的低頭要走,背後卻傳來鬨然大笑,話說得更大聲。

「也只有你才會這麼不知天高地厚的去惹君家那隻母老虎,不巧她正是個財神爺呢!上回你不還揚言要把她趕出大門,以免汙了你的身份?如今是誰被撩出來呀?」

「你們……別欺人太甚!」鄭書亭氣得臉上紅白交錯,飢餓的肚皮更加疼痛。

「我們也不過是實話實說而已!君綺羅隻手操控江南商業動向已不是一天、二天的事了,只有你這呆子才會妄想在太歲頭上動土!如今君非凡一死:她又回來君家,君家豈容你再叫囂!可憐哦!」

眾人又鬨然大笑!

鄭書亭狼狽逃開,無法再忍受更多的譏笑!

而在酒樓的二樓視窗,一個戴黑色鬥竺蓋住上半邊面孔的男子,在聽到「君綺羅」這三個字時,手中的杯子頓然被他捏成碎片。熊腰虎背的挺拔身軀震動了一下,鬥竺下那一雙精光湛然、又一向冷如寒冰的眼瞳迸射出火花;滿臉的訝異、震驚,掩飾不住的表現出來。

男子對面坐著的,也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他幾乎失態的跌下椅子,也因為那三個字。他沒有遮住面孔,一張爽朗且充滿北方豪氣的年輕面孔根本像是見鬼了!不過,他還能注意到隔桌偷偷盯著他們的幾個便衣官差。

「少……爺?」

「去跟蹤那個秀才。」這低沉的聲音充滿威嚴。

「是!」男子立即飛快的下樓而去。

戴黑鬥竺的男子端起斟滿酒的酒杯,湊近唇邊,低聲喃道:「是你嗎?是你嗎?你這個折磨了我六個多月的女子,我該為你的未死而乾一杯額手稱慶?

還是為你的逃回南方而狠狠打你一頓?當你過得逍遙時,我卻如同活在煉獄……」他淡淡的笑了,仰首喝下那一杯酒。

打她?捨得打嗎?那麼他只能選擇感謝老天了。

堅持來南方是對的,在曾經那樣痛不欲生之後,東丹國的叛變成了他發洩狂怒的標的。事發後,可汗怕他輕生,將之軟禁在皇城內,直到八部大人的選拔,因東丹國叛變他才有了發洩的物件。他以不要命的方式身先士卒的打前鋒,只花了三個月,東丹國潰不成軍,舉旗投降。而後,他成了八部大人,又招致咄羅質窪不滿,領兵反叛。他又趁此機會一舉滅掉他的野心,改立其弟咄羅質渥為族長。

一切都平定之後,他總覺得心中失落了甚麼,而那失落的方向,就在南方。

可汗一再阻止他的貿然決定,因為他的身份與眼瞳會招來殺身之禍;何況他又堅持獨自前往。可是,他一定得來一趟,來到杭州,她的故鄉。

他有很深刻的感覺,在杭州一定會有一個答案等著他。

當一切悲憤情緒沉澱後,他發覺自己的心碎並沒有太深刻。唯一記得的傷痛是她對他的恨,而不是她的死。

然後,他的心中開始燃起了不該有的希望,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催促他:到南方,到杭州……日日夜夜的催促,成了他巨大的執念,使他不顧一切的投身過來。他不知道為甚麼會如此,只知道非來不可,而且愈接近杭州,心裡的悸動就愈強烈。

已經來這裡三天了,他一直不敢上君家,去看看她曾住過的地方;觸手可及的答案,他反倒不敢太快去掀開,怕得到的只是更深沉的失落與絕望……而且,也因為一入中原即被盯上,所以不願去君家,為他們招來麻煩。他在等某個訊息,一直在等,而今天,他終於等到了。

她沒有死,這一直是他希望卻不敢奢望的事,竟然成真了!自制堅強如他,再也忍不住流露真心……

她沒死……

這回,無論她有多恨他,他都要一輩子守著她,片刻也不與她分離!如果往後再爭吵,他不會甩頭就走,非要抱摟到她氣消為止,才肯放開她。

嗯,他該怎麼讓她知道他們快要重逢了呢?給她一個驚喜如何?還是不由分說的再度擄她回大遼?他可得好好想想。她嚇過他一次。他也得回嚇她一次才行!

他,耶律烈,露出了六個月以來最愉快的笑容,一瓶又一瓶的美酒下肚,心中計量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