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搶來的新娘 席絹 第2頁,共2頁

然後,她看到耶律烈舉起了左手,所有人全都靜默下來,只有火光依然明亮。那真是王者的氣勢,不必任何言語上的命令,所有的敬畏目光全忠誠的看向他。然後,他扶她站起來,所有人也立刻起身。

十個身披綵衣、禿髮的巫師,手捧著一口造形奇異的金質容器,赤足的恭身在耶律烈面前,喃喃念著祈文,再繞向營火走了三圈,最後容器中的液體全倒向族長面前一隻金龍盆子中。十個巫師全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入盆中,再圍成拱形,雙手合十念一些咒語;耶律烈則以右手深入盆子中,以祈咒水點額頭、點心直到巫師完成祈福儀式,退下之後,人民才高聲歡撥出來。接著就是一群背揹著弓箭、光著上身的勇士圍著火光跳狩獵舞。熱鬧的夜晚於焉開啟!

看著一大塊有如她頭顱這麼大的肉塊放在她面前,她不知該如何吃才好,即使它非常香!契丹人是用手抓食的,但是她做不來,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以往與耶律烈一同用餐時,有匙、有筷的,畢竟契丹建國後漢化很深,可是今天這場面,是非常遼化的聚會,除了刀子用來割肉外,唯一的進食用具就是雙手了。

耶律烈看出了她的困窘,將她環在懷中,拿出匕首為她把肉切成一小塊。

「你該嚐嚐大口吃肉喝酒的感覺,別有一番滋味。」他喂她吃了一小塊瘦肉。

大口吃肉喝酒?然後變成跟那些女人一樣?

君綺羅看著不遠處幾個衣飾華麗的少女,以大宋的審美眼光而言,她們又高、又壯、略胖,是相當粗糙的美麗的女人;不過,大遼女人對她這大宋女人的評價也不會好到那裡去。她這薄弱的身子扛不起牛羊,擔不起家務,又沒有大胸脯來蘊藏豐富的乳汁,恐怕養不活北方的小孩。聰明一點的男人都不會將她列為妻室物件。如果她真的嫁給遼人,恐怕活不過一季冬天。她的面孔是她唯一可以讓大遼女人妒忌的地方;身材豐滿與否分界了長城內外的審美標準,但是面貌的精緻美麗卻同是美人必備的條件。否則她憑甚麼讓耶律烈緊抓她不放?又這般憐惜?

她發現他的易怒來自她言語的刺激。每當她不言不語時,他就會很溫柔的待她!以往在賀蘭出直當他是盜匪,忙著維持自己的尊嚴,又為了懷孕的事經歷到他的盛怒,根本沒有認清這一點。

對她溫柔的背後,又有甚麼意圖?

其實所謂的「溫柔」也不像是江南男子所表現的那般溫文儒雅。他是豪邁不拘又粗曠不群的,這類男人的溫柔表現只是較平常小心翼翼,並且會注意到她的需求而已。

但,就只是這樣卻已讓她的心日漸撤防。

她有預感,這只是短暫情況!他會對她這般好,若不是因為他即將與她分別,就是以為她已甘心臣服,願一輩子老死在這裡。她知道後天他就要去遼國的首都,並且這一去是一個冬天。

那麼,這段期間便是她逃跑的機會了,只要他不在,便成。

有了這份計劃,她便不再違抗他,對他的示好也不再表示推拒,即使明知他深沉的內心正用著不同手段想逼她丟棄一切抗拒。就讓他以為這種攻勢奏效了吧!她只是在虛應他不是嗎?他明白對她硬來只會引起她強烈的反彈,而她也明白直接對他挑釁只會讓他更想征服她。所以他們同時改變了對待彼此的方式。

他不是真心的,他根本沒有心!她不停的告訴自己,要逃!一定要逃!逃開他的掠奪!再不走,她一定會完全如他所願的臣服。而她此刻的恩寵只是一時的迷戀而已!當她將心交給他,他就會開始棄之如敝屜,到時就不再是尊嚴或人格的問題了。她會放棄一切,卑微的乞求他的目光!但他卻已玩膩了她,看上新目標,再奪來一個佳人。

那時,她一定會死,並且在很卑微、又很羞辱的情況下因心碎而死!

這是女人的悲哀!當她被一個男子侵佔了身體之後,便會產生僅專屬於那男人的想法,再如何不堪的情況下,都能委曲求全,只求那男人會是自己終生所依恃的良人。

她不允許自己落到這種下場!是的,她和全天下女子一樣,無法再接受第二個男人,但她不要委曲求全,死也不要等到男人厭倦之後的鄙視眼光!她寧願捨棄一切!不要丈夫、不要婚姻。事實上,他也不會給她名份。

歷代以來,那一個靠美色事人的美女會有好下場的?畢竟她從商了四年,也不再是天真無知、心存幢憬的少女;即使他的溫柔會使她迷網,但只要想到沒有希望的未來,心頭就再也熱情不起來。

她總是冰冷的;耶律烈端詳她好久,她的眼光放在遠處,既縹渺又疏離,彷若二芒寒冰。每當她浮現這種孤絕的神色,他就會想緊緊摟住她,以證明她仍在他懷中,沒有消失。

他該拿她怎麼辦?她鋼鐵般的心志要如何佔領?甚麼樣的熱情才可以換得她的笑容?

從來沒看她展眉而笑,她會笑嗎?她比冰雕成的雪人更冰冷,她會笑嗎?

他真的很想看到她為他而笑。只為他笑!

可是,他還得等多久?或者,這是一輩子的奢想?

音樂聲倏止,換上渾厚、震盪人心的巨大擊鼓聲……

君綺羅看到有人牽來耶律烈的坐騎,而四周的人潮也由原來的圓圈,改成左右二方排排站,而一些年輕人,約莫三十個,也牽出了自己的駿馬站在遠處的空地;站成一列的勇士背上都掛著大弓,正在接受家人或少女的祝福。有的是母親對兒子交代甚麼,有的是妻子或戀人站在自己男人面前,以一種特殊的手勢為男伴祝福;而男人則解下肩上的賈哈交給女人。

在她還來不及看向耶律烈時,頸子上已披上他那件金色的賈哈了,同時也看到耶律烈的母親氣得煞白的面孔。德王妃早已站在兒子身後,以為兒子會把賈哈交給她,想不到他竟給了那個婊子!

啪!

迅雷不及掩耳的。德王妃厚大的手掌已結實拍向君綺羅的臉上,使得她跌落帳子外,倒在黃土中。

「你……」耶律烈原本已出帳外的身形倏地閃進帳內,抓住德王妃還想踢踹君綺羅的身體,他沒料到母親會如此失風範,並且是在族民面前。

德王妃感覺手掌快碎掉了,痛苦的跪倒在地上;她更沒料到她兒子會為了一個妓女給她難堪。

「來人,送她回府!」他將德王妃丟給那幾個女侍,逕自扶起一邊面孔已腫脹的君綺羅。

「還好嗎?」他心疼的想撫摸她的面孔。

卻被她躲開!她痛得說不出話,怕眼淚會隨著開口而掉出來,只能緊咬牙關。

這情形看得耶律烈怒火更熾!

「太師!」他吼。

「在!」耶律寬和連忙由右方帳幕出來。

「在我遊獵回來後,別再讓我看到任何德家的人!連同我母親,全部遣回德族,一個也不許留下。王府內屬於我母親的手下,也全部不許留在府內。」

「是!」

德家是很貧瘠的一族,從未強盛過,甚至沒資格列入八部大人的候選名單中。

一直以來,在各部族夷離董逝世後,其嬪妃遺孀,便得遣送回去,再不就由新任族長安排再嫁。

原本耶律烈不曾考慮要遣他母親走,他是顧念多年來德族依附耶律族而生存,將她留下來可保不受他族侵犯;再加上多年漢化的薰陶,也令他有了尊親養親的觀念,不忍心將德王妃送回德族的領地。

但是,這一次她太過份了!沒有要她馬上滾就算恩賜了。以往的頤指氣使,怕失勢而佈滿人手、心腹在王府中,他還可以忍受;偏袒德族人在耶律族中作惡且不繳稅已使他動怒,卻仍隱忍,也任由她繼續佔著王妃的頭銜作威作福。夠了!連他也不忍出手傷害的人,別人對她動手就得死--他的母親的確該走了!

「表……表哥……你不是說真的呢?」德錦奔到帳前尖聲叫著。她不要回去!不要去過那種餐風宿露、賣苦力的生活!不要天天拆營、紮營、管一大堆航髒的羊馬!

耶律烈扶君綺羅坐好,逕自步下帳營,他需要活動來發洩怒氣。

「表哥!」德錦拉住他的衣袖,不肯放開。

「滾開…咄羅奇!馬上安排她上路!」他揮手甩開她,躍上馬背,接過手下奉上的弓箭,策馬而去。

咄羅奇吁了口氣,少主終於開竅了,德家人早走早好!在不屬於他們的領地上作威作福這麼多年,引起公憤是早晚的事。目前大家都還是咬著牙忍著而已,相信此刻目睹這一幕的人們,心中都在大大的歡呼吧!而明天全耶律族會傳遍這個訊息。並且殺豬宰羊、放鞭炮慶賀!

「表小姐。請!」他故作恭敬的指著已備好的驢子。

「哼!」德錦跳起來怒指著君綺羅。「你這該死的大宋女人!我等著看你的下場。大遼容不下你的!妖精!狐怪!」罵完,便恨恨的跺腳離開了。

她深知耶律烈的脾氣,一但他再回來見她未走,下場將無法預料。

「君姑娘!」大賀機遙遞給她一個包著冰塊的布包。

君綺羅接過,卻遲遲不敢貼在自己正火熱、刺痛的臉頰上,而且在身體好不容易暖和了之後,她並不想讓任何一塊肌膚去貼著冰涼的東西。

一定腫得很難看!當初她打了耶律烈一巴掌,那力道恐怕只適合拍蚊子吧!

雖然是侮辱了他,但他根本感覺不到疼痛。現在,她終於見識到粗壯女人的好處,隨時可以把人打得很痛!

不想讓耶律烈回來再細看她的臉,於是起身往帳外走去。

「君姑娘?」咄羅奇與大賀機遙攔住她,表情很為難。

「跟他說我累了,想先休息。」她捂住右頰,見他們仍猶豫,便繞過他們,逕自走向王府大門。他們只靜靜跟在她身後,直護送她安全回寢室,才從十二騎中派四人來守護她。

一會後,他也回來了,見到滿室昏暗。

「不要打燈。」她在床上低語,不想以變形的面孔示人。

但他仍點了一盞油燈,放在床頭旁的圓几上。

「來,我看看!」

他拉開她捂住臉的雙手,輕觸到那仍火熱的掌印。

直到她感覺到右頰一片清涼,她才疑惑的睜開眼,他手上正拿著一隻晶瑩剔透、香味撲鼻的果子,像只剝了殼的荔枝似的。挑開了果子上方一個蒂口,他將汁液抹在她臉上。卻奇異的發現疼痛正在逐漸消失中,臉上的火熱感也被舒服的冰涼取代。這是甚麼東西?君家富甲天下,甚麼奇珍異品她沒見識過?

可是,她就是沒見過這種紅色星形葉子上結成的透明果子,除了一層薄膜外皮,裡頭全是汁液。

「這是甚麼?」

「水晶參巢。傳自東胡國經年下雪的山嶺。十年結一次果,每次結果只得十顆。全東胡國境內只尋得二株。這是今年春天才由東胡國進貢入京的。」

「很珍貴吧?是藥材?」

「宮中的嬪妃用它來駐顏延壽,但那樣使用實在是糟蹋了。對練武之人,它是聖品;對受重傷者,它可以護心脈。」

「那麼,用在我身上也糟蹋了。」她將披風給他:「你該出去了,慶典尚未結束。」

他將披風丟開,將她拉入懷中,努力壓抑自己又被她挑起的怒氣。不管他怎麼做,怎麼待她,她冰封的心永不會融化。他以為她被羞辱後,會埋在他懷中哭泣,但她沒有!這明白表示了她不需要他!

「你要我怎麼做?」他的聲音從齒縫中迸出。

她明白他的意思,但,沒有用了。打從他搶劫了她,曾經那般羞辱過她後,他怎能要求她柔順的當他的人?她只有一次又一次推拒他一切彌補式的善待,惹得他別再來找她,那她就有機會逃了。

這個時候,她比誰都矛盾、痛苦,惹怒他只會讓他更放不開她;假意迎合的話,又怕一顆心會失落。她只好不顧一切的推拒!

咄羅奇說她會逼瘋他!她也是!會瘋的不只是他!這種互相折磨會使兩人瘋狂致死!

「綺羅!」

「不必!你甚麼都不要做!除了放我走之外。我甚麼也不稀罕,但你肯嗎?若你真的有心彌補甚麼的話……」

如她所料,他吐出的話語是:「不!你休想一!」

「我恨你!」她雙手成拳抵住他的胸膛,氣息不帶任何溫度。

「我知道。」耶律烈低啞的說著,語氣中帶有難以察覺的苦澀;他太清楚她對他的評價了。

在她心目中,他絕對是全天下最惡劣、低賤的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