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一黯,垂下眼睫,饒是早已心知肚明老頭救走允炆,定然會立即隱居,但別離這麼快便來到眼前,依舊不能自抑的悲涼之意頓生。
這些年,我和外公聚少離多,好容易有這數月相聚,轉瞬便要別離,外公已是耄耋老人,紅塵歲月已有限,此一去,再思相見,只怕今生無期。
卻叫我,如何捨得?
心中一衝動,我脫口而出,我和你一起走。
此言一齣,自己也微微一驚,隨即想起,於這京華煙雲地,其實並無可值得留戀的人或事,無論是自己所厭惡的兄弟姐妹,還是即將成為皇帝天威難測的父親,都不能給我如伴在外公身側的溫情欣喜,山莊諸人,才是我真正的親人,我真真是蠢了,怎麼就想不到要和他們一起?想到當年在山莊那段難得暢朗的日子,一時神往,泛起淡淡喜意。
老頭聽得我話也怔了怔,隨即無聲搖了搖頭,我詫然道:怎麼?你不肯帶著我?
你這丫頭,笨起來實在讓人氣結,老頭敲我的腦袋,還記不記得當年接到我的那封信,信裡說了什麼?還是你只記得隨信而來的秘笈和銀子,把老爺子我的諄諄之言忘得乾淨?
我沉思一下,訝然抬頭:你要放舟海外,遠離中原?
對,老頭一撇嘴,你爹那個人,允炆活一日,他都不肯善罷甘休,所以,如今他雖逃了出來,但普天下,難有他立足之地,終生都得不見天日漂泊無定東躲西藏,何況我替他推過命,留在中原,恐遲早有性命之憂,所以,我早就和你說過,此間事了,將攜有緣人放舟碧海,這個有緣人,就是允炆。
我眨眨眼,離開中原就離開中原,我怎麼就不能去了?
老頭鬍子一豎:你去?丫頭,那沐小子去不去?
我頓時啞然。
老頭恨鐵不成鋼的看著我嘆氣,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順理成章的認為沐小子一定會和你在一起,根本想都沒想過其他可能,但你要明白,沐小子不是你,你可以無牽無掛,反正你爹那一家子都不是東西,他卻有家,有老母尚在,有至親兄弟,他於這非常時期一走,以你爹的疑忌之心,沐家難免遭受牽連,而他也終身有家不能回……當然,你真要走,沐小子還是會一如往常毫無怨言的陪著你,但是你忍心讓他拋棄這一切?忍心讓老母失去么兒,忍心讓他為難?
我默然,這還用問麼?自然不能,外公說的對,我不能自私到那般地步。
老頭看著我,難得態度端肅的嘆了口氣:丫頭,你什麼都好,明決剛毅,聰慧洞徹,唯獨心地尚不夠冷硬,這自然是好事,只是於情之一字,便不免過於拘泥,糾纏磨折,苦人亦自苦,傷人更自傷。
我知道這是老頭的臨別贈言了,一時心下酸楚,只含淚頷首,卻無言以對。
他繼續道:你家老頭我雖號稱曉天機明人理,但你也知道,但凡推命稱骨四柱周易六爻紫薇斗數鐵板神數之類種種,無論怎生精深此道,一旦施之於自身與親近之人之身,多有不準,所以你的命,我從未給你推算過。
我霍然抬頭,沒有?!
他愕然看我,自然沒有,你何有此問?
我吃吃道:那那……那……當年我曾在你書房裡看到幾句話,批的是‘威儀天下,終致洇於草莽,名盛當世,終致後世不聞,英才盡仰,終致孤寒一生’……難道說的……不是我?
自然不是你!老頭連眉毛都豎起來,你怎麼會認為是你!
他似是想到了什麼,突然嘿嘿奸笑,叫你偷看!
我垂頭,只覺得嘴裡似是剛嚥下三斤黃連,苦澀至難以形容,不是我……居然不是我!可笑我這許多年來一直以為說的是我,由此在內心裡隱隱畏懼命運,諸多逃避,尤其是最後一句,我不能否認那句話我一直妄圖忽視,卻不能擺脫那巨大的陰影,以至於在很多本可以明朗相對的機會中,我選擇了放棄或走開。
因為我一直畏懼那區區數十字的命運,會最終攜著不可挽回的威勢,降落於我的歷程,並殃及無辜。
然而今日我方才明白,那竟然不是我的批命!
那我之前的那些……算什麼?
閉目,苦笑,終至無言。
老頭一直觀察我的神情,此時突緩緩道:丫頭,不必想太多,你只需明白,一切都是天意,命運如此安排,未見得是薄待了你。
我懶懶道:我無意看見那批命,也是天意?
焉知非福?老頭只答我四字。
他揉揉我的發,丫頭,以後,山莊暗衛就交給你了,那四個活寶會幫你的,只是你要記住,暗衛於你,既有莫大助益,亦有莫大隱患,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那個貪心老子,一定會盯上山莊勢力,作為帝王,也一定不能容忍天下還有這般暗流勢力的存在,丫頭,他若逼迫你,到時你交也不交?
我冷笑,他若和我好言商量,我會考慮將暗衛勢力不再擴充,並承諾永不與他的統治相對立,若他貪心太過,想著的是吞併掉山莊勢力,我憑什麼要將外公幾十年心血一手締造的暗衛勢力拱手相讓?他又憑什麼坐享外公的東西?
老頭揚揚眉,道:也不必執著太過,他真想要,就給他罷,只不可助紂為虐罷了。
我怒氣上來,道:不行,外公留下的東西,誰也別想搶。
再說,我取過桌上老頭掏出的暗衛名單和分佈圖,皺眉道:你總得帶走一批人,否則一老一少,孤身流浪海外,萬一遇上什麼事,如何自保?不成不成,你不帶走一半人,我不放你走。
老頭失笑,你是不是打算我帶三百流寇,嘯聚海外,揚威異域,做那海大王去?
我點頭,正色道:若於某地停留,遇上昏君無道,當地百姓生靈塗炭,恰好可揭竿起義,解民倒懸,保不準萬民一擁戴,你便做了那啥爪哇、古裡、暹羅、阿丹、忽魯謨斯、木骨都束之類國家的大王,我也好討個公主做做。
他哈哈一笑,道:你馬上就是天朝上國的公主了,要做那洋婆子公主做甚?放心,一些跟隨我很多年的老傢伙,暗衛裡再待著已經不適合了,我已讓他們在蘇州府港口等著我,他們也沒什麼牽掛,帶著便帶著吧。隨即拍拍我肩,頓了頓,語氣突有些感慨。
懷素,一眨眼,你也這麼大了,當年你娘在你這個年紀,已有了你。
我心中一震,抬眼看外公,他神色裡微微悵惘,似是想起了少年時便離他而去的愛女,想起她宛轉**的容顏,她去時,他已很久未見過她,在他的記憶裡,那個清麗絕俗的小女兒,永不老去,鮮亮如初,正如此刻,他即將再次面臨離別,在以後的歲月裡,他定會如此記憶不改的,想起我。
命運總在無情,重複又重複。
九十高齡的外公,即將遠涉重洋,難有迴歸之日,縱然我知道這是他一生的夢想,縱然我知道他已近半仙之體,笑傲煙霞逍遙蓬萊原該是他的最終歸宿,可我依舊不能抑制的悲從中來,我愛的人,一一離我而去,留我在這碌碌紅塵掙扎前行,他日天涯轉身,再無人殷殷相候,此番寂寥悲涼,如花調心謝,碎去無痕。
換得淚流滿面,我投入他懷。
老頭輕輕拍我的背,喃喃道:也沒什麼好說的了,痴兒,且記著,萬事隨緣而已,還有,你總是失之於剛傲恣肆,不妨慎微些,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諸葛一生唯謹慎,臥龍尚且如此,你有什麼理由例外?
半晌,他推開我,從懷中取出一卷書冊,放在我手中,道:昔年太祖以啃了一半的燒餅考校你家老爺子,是有《燒餅歌》,此千字詩,是老爺子我以象數推論入化而來,推及其後近千年炎黃國運,是為凜凜天機,不可輕洩,你且收好了。
我接過,愕然道:莫非我爹篡逆,你也知道?
南方終滅北方終,老頭一笑,我早說過,天意也。
我嘶的抽一口氣,怒道:他也算和你有點親戚關係,你怎麼就能算出他來?不成不成,不能什麼都不知道就把你這神仙放走,你今日得幫我算算,不僅我,你那四個活寶弟子,沐昕啊都得算算。
什麼親戚關係,老頭怒道:我推算的是國運,怎麼知道這傢伙日後害了我女?要不然,哼!
我拉他衣袖:算吧算吧,錯了我不對人說,不算你丟人。
老頭瞪我:什麼丟人不丟人,你當這是吃燒餅,多吃少吃不過是肚子漲點或癟點?今天這時辰不對,只能算一個,而且你不必算了,定是不準的,便是準,說出來反生變數……沐昕也不必算了,他和你是一回事……他忽轉頭向窗外看,隱約聽得有人緩步行走吟詠之聲,我聽那聲氣,卻是遠真。
老頭目光一閃,道:此便契機……袍袖中指掌微動,臉上忽閃過一絲青氣,喃喃道:果然……
我急忙追問:什麼果然?
他瞟我一眼,似是微微猶豫,才道:想來與你無妨,你不必問了。
我正要瞪眼,他又道:遠真是我最後收的弟子,這許多年,他雲遊天下,在我身邊的時日最短。
我皺眉,覺得他這一句話頗為古怪沒頭緒,正要細問,他卻已站起,道:我便去了,你一切小心。
我怔怔站起,道:你……不讓我送你麼?
他道:我已在蘇州府劉家港備了船舶,然後自蘇州至福建長樂出洋,那小皇帝心有未甘,我已命揚惡迷倒他送走,今天便要趕去,舟行海上,他想回來也沒辦法,難道跳海游回來?
至於你,他很平靜的對我一笑,很快就有人要來找你,你怕是分身乏術,記住,他豎起手指,事有可為不可為,不可強求。
隨即又自失一笑,喃喃道:不過白說一句罷?……再不言語,轉身就走。
我追前幾步,茫然伸手,欲待挽留。
他卻於稀薄日光中,頭也不回去了,日光將他背影越拉越長,清瘦的覆蓋在我的身影之上,再緩緩拉開。
我怔然而立,看著他長衣漫卷飄然而去的背影,微熱的淚泛起,卻仍露出淡淡微笑。
低聲呢喃:保重…。
外公,我知道,這繁華不堪的人間煙火,紅塵守候,本不應留住你,你屬於更遙遠的天涯,想必是為了所在乎的人們,你才羈絆這垂三十年。
如今,你自由的行去,漠視那城郭燈火招展如花。
外公,但願從此後,你行走江海之間,所經島嶼,皆波平浪穩,所歷世情,皆海晏河清,
而我,從此後,將長行,寂寥人生。
悵立良久,直至風露漸下,霞光悄生,而遠山更遠之處,隱約有笛聲逶迤而來,清亮明銳曠達暢朗,穿金裂石高亢入雲。
重重碧色中,斯人已遠。
我喃喃低吟:
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老易悲如許。更南浦,送君去……萬里江山知何處。回首對床夜語。雁不到、書成誰與。目盡青天懷今古,肯兒曹、恩怨相爾汝。舉大白,聽金縷。
沐昕過來,悄悄攬住我肩。
輕輕道:轉瞬變幻江山,斯人一去飄然,倒更合稼軒詩意……經行幾處江山改,多少親朋盡白頭,歸休去,去歸休,不成人總要封侯。浮雲出處元無定,得似浮雲也自由。
我靜靜聽著,悄悄拭了淚,笑道:那老傢伙是自由了,乘風好去,長空萬里,直下山河,卻留我等於這苦楚人世掙扎,真是自私。
他微笑,抱緊我,在我耳側呢喃:你還有我呢。
我將臉輕輕伏於他肩,沉默不語,只閉目感受他氣息清遠,耳聽得夜蟲唧唧,不遠處溪澗幽草間有點星瑩光閃爍,偶有流螢飄飛至我們髮梢眼角,明滅而微碧的光,映得人眉目朦朧。
風襲流星,露侵荒臺,相擁的人,自有一份沉靜的溫暖。
良久,我輕輕道:是,我還有你。
沐昕攬著我,指了指不遠處幾處尚算乾淨的方石,想是當日建觀時多餘的石料,道:你站得也久了,去那坐會。
剛在石上坐下,我瞪大眼睛,好笑的看見沐昕從懷裡掏出一個酒壺。
低鬱的心情微微衝散,我眨眨眼,偷的?
他笑而不答。
師傅的寶貝,居然給你偷了去,我伸手搶過酒壺,先灌了一口,其實,只怕是故意為之吧。
沐昕淺淺一笑,撫了撫我的發,道:慢些喝……懷素,莫要把所有事都看得太分明,那樣會少了許多快樂。
我將酒壺遞給他,笑,今朝有酒今朝醉,那管他日是與非,來,一人一口,不過你少喝點。
他指尖一彈酒壺,其音清越,我聽著那聲,怔了怔才道:你好奸,居然先喝掉一半……
他微笑,我怕你耍酒瘋,只好未雨綢繆了。
我佯怒,好你個沐昕,我什麼時候撒過酒瘋?拿來----奪過酒壺喝了一大口,突想起一事,問道:先前城門奪馬,你用口型,對賀蘭悠說了什麼?
他淡淡道:多謝賜馬。
我失笑,你會氣死他的。
賀蘭教主何等人物,沒那麼容易被氣死,沐昕目光突然一亮,你一直看著?
自然,我倚在他肩,將他的發繞在指上,難道你以為我會只顧自己逃跑?
他笑笑,靜靜俯視我把玩他的頭髮,突道:當日我記得我曾被你搶去一縷發……
我霍地坐起,瞪他:胡唚……
他只凝視著我,滿目笑意。
月色垂落九天,流上屋瓦,再鋪開一地銀輝,六月初夏,風聲疏柔,翠葉玲瓏,而身周群山攢擁,流水鏗然,談笑間,一溪風月無聲,直欲醉眠芳草。
——
夜將深時,我酒至半酣,在沐昕懷裡靜靜睡去,休管昨日與明日,幾多人間愁煩事,且於此刻,換得更深好眠夢一場。
沐昕只是輕輕抱著我,仰首看天上明月。
隱約聽得有人步聲輕捷,靠近沐昕身側,我向來警醒,聞聲立醒,卻聽沐昕極輕的噓了一聲,似是示意對方莫要吵醒了我,我便默然不動,繼續佯作熟睡。
是劉成的聲氣。
他壓低嗓子,道:方姑娘……走了。
沐昕不動,大約是以目示意相詢,劉成又道:她今日一直煩躁不安,先前怕誤了你們的事,不敢妄動,你們回來後,她趁大家相送老爺子,各自安排的時機離開了,還不讓我告訴你們,我怕這變亂時期,她會出什麼事,所以想了想,還是來稟告少爺。
沐昕嗯了一聲,劉成走開,沐昕又等了等,才靜靜道:你既已醒了,再硬伏著豈不難受,起來罷。
我訕訕一笑,抬起頭來,道:方崎會去哪裡?
兩人對望一眼,同時道:回家。
我起身道:我們進京是一路潛行,依照外公的佈置,懷素此時還在趕來京城的路上,方崎一旦在京城露面,我們就露餡了,方崎不會不知道其中利害,只是想必她太過擔心家人,沒奈何才離開,雖說父親此刻未必顧及到她,但也需小心著…。先拜託下師傅,趕上去照應她吧。
前方樹上有銀光一閃,沐昕抬頭看看,道:先生去了。
我點點頭沉思道:揚惡送外公還沒回來,師傅先去了京城,其餘的人,按原來的打算,立刻回返鎮江府,與假扮我們一行的人換回身份,再等父親派人來接。
——
次日午後,我們剛剛回到鎮江,在客棧裡換回身份,乍一在街上露面,便遇上了梁明帶的一支隊伍。
他見了我,難掩喜色,躬身道:郡主果然趕來了,王爺一路兵鋒如火,昨日已取京城,立即命末將來迎郡主,末將想著郡主當循我軍行軍路線而來,一路過來,果然在鎮江遇見郡主。
說著便恭敬牽過馬匹來,請我們上馬。
我點點頭,淡淡道:皇帝呢,怎樣了?
他現出一臉黯然之色,帝為奸臣所蔽,不信王爺昭昭之心,竟舉火焚宮……駕崩了……
哦?我訝然道:怎會如此!
他低首道:我等進宮,便見宮中煙起,王爺急遣中使往救,至已不及,後來見著焦屍數具,王爺極為傷心,痛哭相撫,言道可惜先帝枉負王爺忠摯之心,不意不諒而遽至此……
我看著他閃爍神情,在心中冷笑,面上卻做出黯然神色,道:可惜先帝了……何至於此!
言罷上馬,一路趕向京城。
京城城門,查問得較昨日更為嚴格,守門士兵看見梁明,忙躬身讓到一邊。
梁明臉色凝重,道:著緊些。眾人諾諾應是,我故作不知,偏頭問他:怎麼了?
他忙答:回稟郡主,末將也不知,是姚先生傳下的命令。
我詫然道:姚先生?
梁明道:是道衍大師,他還俗了,俗家姓姚,名廣孝。
還俗?我沒有笑意的笑笑,也當還俗了……父王在哪裡?宮中?
他應是,又偷眼去覷沐昕,我知道自當年他被沐昕掠去過,又被我派人威嚇後,他見了沐昕和我,總是很不自在,看他一副有話不敢說的樣子,我笑謂沐昕道:我去去就來。
他點頭,道:我在京城沐家別府等你,你還記得我告訴過你在哪裡吧?
我點點頭,他又望望遠處皇宮的飛簷,目光一掠又收,淡淡道:沐府的廚子做得一手好素食,你要記得回來品嚐,可別和王爺談得高興,讓我餓著肚子空等。
我明白他言中提醒之意,微微一笑,道:申時之前,自然要回來填五臟廟。你且等著我。
——
當我在華蓋殿再見到闊別一年的父親時,立於殿門,竟有剎那驚怔。
大殿幽深蔭涼,高遠深邃,蓮瓣中拱雲龍,龍口懸垂吊燈的五彩藻井下,一人端坐於華蓋殿四面不靠的寶座正中,微低著頭,正細細撫摸精雕細刻的鎏金扶手,一線微光自藻井射入,正照上他側鬢,一點細白的光色跳躍,華髮初生。
那般廣袤深遠的殿堂,那個高坐寶座之上的人,這一刻,看來,無比遙遠,無比孤獨,然而他嘴角一抹笑意,喜悅而蒼涼。
去歲我自燕軍大營中離開時,四十許壯年的父親尚黑髮滿頭,如今一年不見,鬢髮已蒼,我不用細想也知道,這半生的輾轉心念,這四年的日夜熬煎,這最後一年的破釜沉舟,這決戰之前的孤注一擲,早已提前耗損了他的精神,轉側之間,換去華年。
可最終,他勝了,提千萬軍馬,破一朝都城,逼死親侄,謀奪江山,換來白髮幾莖,在他看來,是值得的吧?
殿門前,太監欲待唱名,我一擺手,阻止了他,緩緩邁過高高的門檻。
他抬起頭來,抬首間目光如炬,灼灼閃光,努力掩飾的興奮歡喜,於這無人深殿之處,終不可抑制流溢。
懷素,你來了。
我頷首,聲音漠然平靜:恭喜父親,不日將身登大寶,君臨天下。
他不掩喜色:懷素,為父能有今日,你居功甚偉,為父還沒好好謝你。
不須,我隨意坐下,你終究是我的父親。
他看著我,喜色漸漸淡去,目光流轉,忽道:你過來時,可見奉天殿已成廢墟?
見過,我淡淡道:我還於火場之前焚香三柱,以祭先帝之靈。
他目光閃爍的看我,試探道:懷素,你……傷心否?
我撩起眼皮,自下而上看他,直到看得他避開我的目光,方漠然道:如果我說我傷心,你是不是就能令允炆復活?
他眉頭一抽搐,隨即道:建文之死,非我所願,不意他剛烈如此……
我微微冷笑起來。
他住了口,疑惑的看我。
我輕輕撫摸手下雞翅木雕花椅光滑的扶手,也不看他,道:聽聞燕軍進京城後,在皇城門口接了道奇怪軍令,大軍退守龍江驛……敢問父王,這是為何?
他不答,側轉頭去看殿前香爐。
最後一刻不曾揮軍直逼,卻以攲角之勢圍困京城,父王,我可不敢認為您在最後一剎突然心軟,有意放允炆一馬。
我斜睇他,你懼這逼宮殺侄罪名,懼這天下悠悠之口,你圍困皇城,只是給他時間讓位或自盡,對不對?
戟指向他,聲音冰冷,我道:父親!你如此狠心!
他頓了頓,面色變幻,半晌,怒道:懷素,怎可咄咄若此!
我冷笑,不答。
所謂先發制人,後發者制於人也,火場中未見允炆屍體,父親難免懷疑到我,與其等到他疑心猜忌盤問於我,倒不如我挾怒而來,以問罪之姿,摘清自己。
父親是大略知道我與允炆情分的,而以我的性子,我若對他的死漠然視之,不曾言語,父親反而會起疑,但亦不可做作太過,此間分寸,需拿捏得當。
我這番神情譏刺,想必起了作用,他雖有怒色,但目中疑色反而漸淡,只是尚自未能盡去。
外公給他種下的這根刺,令他隱痛在身,卻難以宣之於口,我在心中暗暗苦笑,只怕這也將是我們父女之間的暗刺吧?
暫時雖不至於牽肝扯肺,卻很難說日久天長之後,不化為癰疽膿腫,折磨人日夜難安。
然我不悔。
外公說,事有可為不可為,然,事亦有當為不當為。
父親漸漸平靜下來,倒是主動轉了話題,絮絮和我說些善後登基事宜,我有一搭沒一搭聽著,當他說到即位詔書,須得尋得當世名望德信俱重之大儒親草,方可令天下歸心,縱觀當世,莫如方孝孺者,文章醇正,海內之冠,天下讀書人之首也。
我心一緊,轉首去看他,見他神色堅定,不由心又往下沉了沉,思量一番,斟酌著道:正學先生德望自然毋庸多言,只是其人聽聞生性執拗狷介,且忠事前朝,只怕屆時未必應父親之詔,此人剛烈,若是當庭說出些言語來,父親,只怕斯時你難以自處。
父親目光一烈,寒聲道:天下我都已掌握在手,還怕撥弄不了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我皺眉:讀書人風骨,未必能以威武屈之,當心千載之下,史筆如刀!
不妨搩碎之!
我只覺得寒意森森,抬目看他,濃眉之下目光幾近猙獰,頰上肌肉都微有扭曲,怔了怔,想到這許多年來,他在我面前,多是溫和慈愛模樣,縱然我早知道他絕非良善之人,卻也曾自欺欺人想過他未必如我所想那般不堪,然而我今日親目他這般神色,終是忍不住黯然。
沉思有頃,我慎重站起,向父親施下禮去。
他愕然至幾欲立起。
懷素,你這是為何?
我俯首,誠聲道:懷素有一事相求。
他微側頭看我,慢慢道:為方孝孺?
我正色道:正是,方孝孺其人,剛介之名重天下,必不會降附於你,我求父王,若方氏拒草詔之請,萬勿殺之。
言畢又施一禮。
父親定定看著我,目中神色微有感慨,半晌道:懷素,你素日剛傲,桀驁不訓,這許多年來,我未曾見你為誰俯首,不曾想,你首次折節如此,竟是為了一個不相干的讀書人。
他喟然道:他與你有何交情?
我一哂:無,我不過是欲為天下讀書種子,留傳一薪火耳。
你倒和那和尚如出一轍,父親笑起來,這腐儒,能得你二人慎重請託,當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也罷,他道:我既應了道衍,如何反會拒絕你?這個腐儒,只要他識相,我自然不難為他。
我皺眉,道:我請託的是,如果他不識相,你也別殺他。
你當我殺人如麻麼?他笑起來,方孝孺得天下之望,我自會慎重。
我深深看他一眼,道:如此,多謝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