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長風冷日骨如霜(一)

燕傾天下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我一驚,幾乎立刻就要站起,然而看見身側綽木斯緊盯著我的奇異笑意,硬生生按捺住,只故作驚慌道:叔叔,刺客來了你營地,怎生勞動得貴力赤首領親自追殺?我們衛拉特部的勇士們,一定也已經去護衛首領了吧?

馬哈木看了我一眼,目中精光一閃,朗聲道:不錯,貴力赤首領遠來是客,這區區小賊,我麾下儘可應付,就不麻煩貴力赤兄弟了。快步就要出帳,綽木斯伸手一攔,笑得詭譎:太師莫急,這批人,前數日我們就已發現,依我父親的意思,當場就要格殺,倒是我父親帳下的漢人說,這批人很了得,父親單軍雖可勝,卻也可能損失很大,倒不如到了太師這兒,咱們合力剿殺便不費力氣了。

我聽得心中疑惑,聽口氣,來的人還不少,難道不是沐昕?當下斜睨綽木斯一眼,道:你打的好算盤,倒是不替我叔叔想想,平白便將刺客引入太師駐軍重地,萬一惹出麻煩怎麼辦?再說你說是刺客,也許便是平常商隊,是非來意不明,怎麼就要殺人?

綽木斯嘴角一抹冷笑:商隊?看起來倒是商隊的樣子,可惜那樣的肅殺之氣,可是真真上過戰場才能有的,我們蒙古勇士百戰精英,對這種鐵血氣質最熟悉不過,怎麼會錯?

我越發聽得心驚,難道……

綽木斯神色睥睨,笑道:給你看看真正的勇士!一把抓過我手腕,拖著便走。

放開她!

哧啦一聲,厚重的牛皮帳篷被巨力瞬間劃裂,大片乳白的天光如醍醐般呼啦啦自帳頂灌入,白色光影流動中激起淡淡粉塵,一條雪色纖瘦人影,青鋒長劍夭矯如龍直卷而下,裹著塞外烈烈風霜,裹著無窮森冷殺氣,裹著令人炫目的絢爛華光,颶風般直直襲向綽木斯!

雪亮的劍光如長河倒掛,分明的映在綽木斯驚而不亂的眼睛裡,那般威力驚人的一劍,他自知躲不過去,拽著我的手突然發力,硬生生便要拖我上前。

我低頭,惡狠狠咬在他手腕上。

他啊的一聲痛叫,手一軟。

沐昕的長劍匹練般已卷至,半空中姿勢忽轉,改刺為拍,啪的一聲,劍脊重重橫敲在綽木斯胸口,輕微骨裂聲起,想必肋骨至少斷了三根。

轉手一指,立即閉了他的穴道。

我拎著綽木斯衣領,將他拖到一邊,先疾聲對受驚的馬哈木父子道:太師莫驚,這是我的朋友,不會對太師不利。一邊討好的對沐昕一笑。

這一笑其實勉強,因為面前的男子,雖然還是往昔的清冷樣兒,然而明顯憔悴了許多,膚色有些黯沉,雙目全是血絲,眼下還有大大的青黑,連唇上都乾裂起皮,明擺著不知道多少天不眠不休,焦灼上火,連素來如雪白衣,近看時也可見蒙上一層灰,沾著草汁泥點,實在沒了半分他平日的翩然高雅,冷逸如仙。

我的牙齒,微微陷進了唇,卻實在不知道能說什麼。

沐昕只是皺著眉看我一眼,這一眼想必令他明瞭我目前狀況,便再也不看我,一手拎起綽木斯,道:不死營的兄弟們還在外面,先出去。

我驚道:他們也來了?你帶了不死營來救我?沐昕低低冷哼一聲:索恩和燕王有仇,馬哈木也未必好相與,山莊又查到貴力赤近期也在這附近,貴力赤之子桀驁好色,他們都是有軍隊的人,無論從哪方面來想,我都不能不小心些,若一著不慎令你遇危,你叫我……

他沒說下去,只冷著臉轉開眼,我微微紅了眼,勉強笑道:我沒事……

他不語,手一伸,一探我的脈,立時微怒:索恩給你吃了什麼藥?

我道:我能估摸出大半的成分……眼下先把這局面解決了再說,我和太師有約定,太師不致於為難你,只是貴力赤未必肯放過我們,眼下你又打傷了他兒子……

沐昕冷聲道:貴力赤殘忍嗜殺,對漢人一向不放過,打不打傷都一樣,何況他敢輕薄你,受點教訓也是應該。

我瞅瞅他神色,知道他還在生氣,便不敢再說話-----因我任性多事,累得他帶著百騎冒險出關,千里奔波,拼死追尋,我被送給馬哈木沒多久,他便率人追到此處,箇中辛苦艱難處想必難以盡訴,我自覺理虧萬般,哪裡還有素日一分膽氣在。

馬哈木走上前,微笑道:郡主,你們在我帳中打傷綽木斯,若要我不聞不問,只怕你們一走,貴力赤便要與我翻臉。

我一把抓起綽木斯,一笑。

所以,便得委屈太師了。

沐昕對馬哈木一點頭,一拂袖,點了馬哈木軟麻穴,我順手將他接過,伯升怒吼一聲便要撲過來,馬哈木疾聲道:別!郡主沒惡意!

伯升硬生生頓住,微有些迷惑的看看我,我歉意的向他一笑,柔聲道:莫急莫急,不過借你父親一用,保證完璧歸趙。

馬哈木笑:好,可以出去了,伯升,你從帳後出去,別給人看見,稍後只須聽我言語行事便了。

帳簾一掀,我倒吸口冷氣。

帳外,黑壓壓的人群圍成一圈,千百隻烏黑的箭尖,筆直森冷的向著馬哈木的帳篷。

剛才沐昕已經告訴我,當初經過暗衛查詢,懷疑我被人帶出關外,他便立即帶了三百騎和部分山莊暗衛出關,楊熙另帶二百騎仍在關內搜尋,出關不久,那群西域商人的屍體上便被發現了屬於山莊獨門暗器的標記,而被殺的商人的傷口明顯是蒙古騎士常用的彎刀造成,於是立即通知楊熙隨後跟來,他繼續追蹤,索恩以為殺了那些商人便斷了線索,之後行蹤也未多遮掩,落在擅長追蹤隱匿的山莊暗衛眼裡,便是再明顯不過的蹤跡,所以沐昕能以最快的速度趕到。

雖知因為趕路過急,被自帖思木兒處返回本部的貴力赤發現,沐昕不願在救到我之前實力有所傷損,所以明知貴力赤心思,仍舊闖進了馬哈木這僅衛拉特鐵騎便有上萬的重兵屯集之處,原本打算趁夜悄悄潛入,放火燒營製造混亂,卻因為發現我的行蹤,以及蒙古色名昭著的綽木斯的提前出現,使沐昕不得不鋌而走險,在三百騎聲東擊西的幫助下,潛進大帳。

他原本是打算挾持馬哈木的,畢竟這是馬哈木的勢力範圍,卻在破帳而入的那一剎那發現端倪,當機立斷擒下了綽木斯。

此時偌大的草原,以馬哈木大帳為中心,分成數圈,最外層,馬哈木的騎兵重甲整齊,一動不動的圍住全場,圈內,貴力赤的騎兵合聚成圈,正圍剿穿刺衝殺的三百騎,中間一層,密密麻麻一圈箭手彎弓搭箭,向著中心大帳,再內一層,馬哈木的護衛鐵甲罩身,向著貴力赤麾下箭手怒視,生怕那些箭手飛箭齊出,傷了太師性命,而我們,就在最內圍。

便見黑皮甲黑長袍白羽箭桿的馬哈木鐵騎,與灰長袍赤羽長箭的貴力赤騎兵顏色分明互相包圍,層層對峙,遠望去,便如黑色沙灘上激起的灰白的浪花,夾雜著點點紅色鮮血。

我凝足目力看去,黑甲紅披風的不死營騎士目光冷冽下手狠辣,刀光一閃便是一條人命,雖面對十倍以上敵人毫無懼色,時不時還彎身一刀,順手解決掉一名外圍箭手,然而箭手太多,一時卻也衝不散陣型。

我們一出來,萬軍立時鼓譟,雄渾的聲音凝成巨大的聲浪,鋪天蓋地的壓下。

我不懂蒙語,想來不過是要我們放了人質,揮揮衣袖,巧笑嫣然:哎呀,好吵。

沐昕抓著綽木斯,遠遠的看向死戰的三百騎,目光平靜,我卻知道,此時,他和我一般,外表冷靜而心急如焚。

而我負責看守的假人質馬哈木,看著眼前這一幕奇異的景象,目光卻禁不住微微一縮,我已在他耳側輕笑道:太師,你看,貴力赤可跋扈得很,也不放心你得很,如今你們已互成牽制之勢,竟是誰也奈何不得誰了。

馬哈木目光閃動,突然深吸一口氣,喃喃道:還不是時候……

沐昕突然回頭,我們目光一碰,立時瞭然,沐昕點點頭,忽地樶唇作嘯。

嘯聲清冽,在廣闊草原上,滾滾傳開,帶起疾風一陣,吹亂冷冬枯草。

不死營命令暗號,突圍!

三百柄長劍刷的指天,三百道寒光耀眼閃過,如獸的嗜血低吼同時響起,冬雷般碾過沉寂大地,吼聲未畢,那些收割生命的利器或捅或戳,帶著一往無前的殺氣,狠辣的插入或挑起那些原本鮮活的**,帶出一串串粘膩鮮豔的血珠或狂噴揮灑的鮮血,再噗的一聲遠遠激射到一地微黃的衰草中。

最外圍,原本圍得嚴密的馬哈木大軍,卻在接受到太師的暗示後,悄無聲息微微撤開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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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對馬哈木道:謝了,太師。

馬哈木神色奇異,微笑不語,他是個聰明人,一見沐昕進帳的武功威勢,便知道他這個人質不做也得做,也知道無論如何,重兵在側,他不會有性命之憂,既然如此,何不送個大人情給我。

我摸了摸腰間照日和腕間銀絲,剛才在帳內,馬哈木將它們還給了我,武器在身,終究能多幾分希望。

與沐昕相視一笑,緩步而出。

廣闊草原烈烈寒風,自天地相接處浩蕩而來,穿透重裘,吹得衣袂獵獵飛舞。

眯起眼看去,最外圍,一陣象徵性的衝殺,接到各自主子暗示的命令的對戰雙方,很快便拉開了距離。

三百騎衝出,一部分衛拉特騎兵分兵去追,將將隔開隨後追出的乞爾吉斯部騎兵。

而此時,馬哈木已經故作驚惶,命令衛拉特部全軍不得妄動。

貴力赤看見獨子也被挾持著推了出來,面色一變數變,最終無聲手一揮,內圈的箭手刷的收弓回箭。

擋在大帳前的衛拉特士兵左右一分,讓出我們四人。

一線微暖陽光自碧藍天幕遙生,射在密集的黑海人群之上,射上沐昕霜白而冷然的面孔。

輕輕的,沐昕道:讓開。

聲音很輕,卻遠遠傳開,清晰至人人如聞在耳側。

對面,高顴細目的貴力赤高踞雄壯黑馬之上,一臉陰狠的盯著在沐昕手中萎靡不振的綽木斯,一動不動,眼中厲光似欲嗜人,沐昕卻只冷冷抬眼,卻是目如冷電,穿風越雲而來,對上殺人如麻的蒙古王公,相擊似有刀劍交殺之聲。

兩人一在馬上,一在帳前,相隔萬軍,俱視身周為無物,只狠狠盯視對方,一瞬不瞬。

半晌的目光交鋒後,沐昕嘴角緩緩掠起一抹笑,指尖輕抹,抹上綽木斯的咽喉。

不過一個鳴琴般的清妙手勢,殺氣,卻破空而至,氤氳瀰漫,玉色指尖,似有血光隱動。

他聲音淡淡:讓開,不要讓我說第三次。

嗆!乞爾吉斯部騎兵萬劍出鞘,冬日殘陽恍若被那殺氣所驚,嘩的一聲潑下,鋪漫而上,冷光連綿成一片琉璃光幕,映得人眉眼皆碧。

我神色不動,只微笑著,一一掠過眼前那些彪悍的鐵騎的面孔。

一張張年輕的面孔的瞳仁裡,釘入我冰寒無畏的目光。

比拼氣勢,誰輸給誰?

貴力赤,當真以為你憑這鐵血之騎,就能壓迫僅僅只有兩人的我們心怯畏戰?

如果你一個目光的警告就能嚇到沐昕,他如何能夠率領數百騎橫穿大漠,勇闖三軍?

人生如賭局,生死亦不過一賭,贏者號哭而生,輸者灑然而去,其間是非得失,任誰也不能辨得清楚明白,曾聽聞你殺心如魔,心硬似鐵,可我依然敢賭你,不敢將獨子性命當作兒戲。

時光如在這一刻停滯,再蜿蜒如蛇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