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人以肘支頰,目光遙遠的看著樹梢頭的月:「我帶了畢方來,引出你師傅,想迷昏了他悄悄幫他解毒,這解毒功法,需兩人合作一氣呵成,一旦中斷,便前功盡棄,所以畢方以吸血蝠守護在林內,誰知人算不如天算,你們這麼快便找了來,驚動蝙蝠,又殺了三兒,畢方心神一亂,功虧一簣。」
他言辭簡練,將事情說得清楚,我聽著那些乾脆的字眼從他口中一句句冒出,只覺得心裡一層涼過一層,懊悔,痛恨,悲傷,憤怒,各種複雜的情緒交織一起,直如帶刺的亂麻,狠狠絞亂心神。
許是我的眼神太過寥落,那男子竟似是明白了我難以出口的千言萬語,他突然嘆息一聲,悵然道:「你還想知道什麼?」
我咬著唇,沉默不語。
良久,他輕輕一笑,語聲低沉仿如自語:「真是個倔強的女子……」一層淡淡的無奈之色浮上他的眉宇:「賀蘭悠要我和你說,請原諒。」
我只覺得心裡轟的一聲,直覺努力維持的心防便要崩潰,這短短一句話,如刀割在我肺腑,痛徹肝腸,我仰起頭,睜大眼,用力逼回淚水,冷冷道:「傷我師如傷我父母,此乃深仇,豈是一句輕描淡寫的原諒,可以打發?」
每個字我自齒縫迸出,力度似可咬碎牙齒,痛的卻是我五臟六腑。
我是如此決絕冷漠,對他,也是對我自己。
從馬車底鑽出的少年,千里追隨的相伴,星空下初許的誓言,湘王宮前的寸心託付。
我一直以為我很幸運,遇上那個人,醉在他溫柔羞澀的眼神里,即使明知那溫柔羞澀未必是真,然而願意幸福的去相信,他對我的一切,當是真。
卻不曾發現,他醉人的溫柔裡,依舊橫亙著無限的隔膜與遙遠。
他,其實從不曾愛過我,那些眼波交流,暗自心喜,月下並騎,生死與共,於他,不過是他一生中無數華麗大戲中最普通的一折。
只有我傻,今日才明白,原來我最初的愛戀,早已焚滅於湘王宮前的熊熊大火,屍骨無存。
只那一瞬變換的星霜,流年便已如白駒過隙馳遠。
我深深吸氣,吸去滿腹的悲酸,逼毒般壓在心深處,再緩緩呼氣,撥出一個清淡的笑容。
娘說,要活得勇敢,那就得先過了自己那一關。
指甲陷進手心,我的聲音依舊平穩:「我能不能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那中年人一直凝視著我的動靜,此時卻偏偏轉頭不看我,仰頭望月,突然長吟道:「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可惜這莽莽濁世,哪容得人所欲隨心?」
我好容易抑下的悵恨被這句話引得又復一酸。
他卻已低下頭來,慢吞吞道:「賀蘭悠什麼也不打算對你說,可我卻要多說一句,姑娘,人皆有不得已處。」
我震了震,抬眼看他,他卻不肯再說下去,出神半晌,他又道:「賀蘭悠請我中途前來解毒,是希望你不要去大紫明宮。」
長聲一嘆,他緩緩站起,淡淡道:「只是他要失望了,你現在,不去也不成了。」
我抿緊唇,緊緊盯著近邪的雪色長髮,只覺得心裡一片茫然空漠,蒼冷如雪。
他卻還是不看我:「你師傅的解毒的時候被中途打斷,好容易凝聚的毒力四散,現在看起來脈象好像強勁了些,其實中毒已深,不過一月之期。」
我倒吸一口涼氣,隨即冷笑:「紫冥宮我是一定要去的,他怕見我是嗎?還好,我不怕。」
中年人霍然轉身,凝視著我,他目中似有不忍之意,還有絲淡淡的猶豫徘徊,似是有什麼話要說,幾番欲言又止,然而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長長的嘆息了聲。
那嘆息如此蒼涼,終於喚出了我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