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興致勃勃:「你須得肆意喊叫,多闖民居……嗯,食糞過於噁心……那就暑月披棉,露宿街頭吧,總之,越怪誕妄為越好,總要裝得這天下眾人,都以為你燕王當真瘋了,縱使皇上懷疑,也要瘋到他將信將疑舉棋不定方好。」
說得高興,未發覺父親一直一臉異色盯著我看,等我察覺時,父親已慢慢轉開目光,嘆道:「懷素,這許多年,雖你並無冷漠之色,然亦未見你如此舒展笑過,能博你如此開懷一笑,我裝瘋也是甘願的。」
我怔一怔,剛才的飛揚跳脫頓時掩了,淡淡睇了父親一眼:「您用心良苦,可惜,終究是對錯了人。」
父親不語,他看向我的目光難得有了幾分憂傷,動了動唇,想說什麼,然而看了道衍一眼,卻最終沒有說。
室內陡然沉寂,越發抑悶得難受,半晌,沐昕輕輕咳了聲,道:「裝瘋倒是個辦法,不過拖延時日而已,只是既然要裝,自然要裝象些,燕王一直好好的,也未曾有什麼病症或事端,突然瘋了,其緣由又如何解釋?」
道衍一擊掌,嘆道:「沐公子思慮縝密,」沉吟一刻,他道:「先些時候,王爺一直告病來著,如今便叫王府醫官放出風去,就說久病纏綿,誤用虎狼之藥,逆痰上湧迷了心神,如此如此。」
我微笑頷首:「這得王妃出面了,這般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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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一個清晨。
一線熹光初初照亮燕王府門前雄威的石獅,吱呀一聲,大門突然閃開一條縫,伴隨著幾聲喝斥,一個男子被人惡狠狠推出,踉蹌著跌倒在王府臺階下。
接著,一箇舊包袱被人從門縫裡扔出,狠狠砸在那男子身上。
路過的人漸漸圍了上來,有人去攙扶那在地上呻吟的男子,看清了中年人的臉,不由大驚:「這不是王府醫官高先生嘛,這這……這是怎麼了?」
那人滿面羞愧,艱難的爬起身,不住的嘆氣搖頭不語。
門裡的喝罵聲依舊不斷:「兀你奶奶的,哪來的蒙古大夫,用那些什麼破藥,生生治瘋了我們王爺,虧得王妃性善,只叫打出你去,依得我,捻死你這個禍害就當捻死個螞蟻…。」
眾人聽了,俱都恍然大悟狀,看向這男子的神色多了幾分鄙夷。
醫家治病救人,哪有病沒治好把人治瘋了的?
先前扶著那高醫官的人也立即撒開了手,訕訕笑道:「這個這個……高先生,」他小心翼翼的瞅著那男子臉色,放低了聲音:「你當真把王爺給治瘋了?」
圍觀眾人立時豎起了耳朵。
那高先生滿面沉重的搖搖頭,一言不發的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袱,也不去拍打身上的泥土灰塵,垂頭蹣跚的穿過人群,躅躅獨行的去了。
他越是一語也無,眾人越發信了先前那話,看向他的背影,便多了幾分唏噓,便有人道:「時運不濟啊這人,想當初這位高先生,行醫北地,頗有才能,才被王府請了去,當時請他的時候,我就在街邊遇著,好氣派的轎子,八人抬著進了王府,可如今,嘖嘖,世事難料啊…」
「你替他感嘆什麼,王府算是寬宏大量了,治瘋了王爺,也不過是打了出去……」
「那是王妃慈善,王妃好善積德是出了名的……」
「那是,說起王妃啊……」
人群裡,一直擠在裡面的幾個普通打扮的人,默默擠出,向城外走去。
我和沐昕,一直遠遠站在王府對面酒樓樓上看著府門前這一幕,看到那幾個不甚引人注意的人影,交換了一個目光。
沐昕一擺手:「跟上去。」
立時有侍衛領命下樓追蹤。
我凝神看著那高先生的淒涼背影漸漸消失於遠處微起的晨光裡,想起昨夜的密談。
燕王府書房內間,燭火飄搖裡黑影重重,映著兩張或淡然或茫然的臉,我負手而立,以背相對,微笑問著那面容平凡然而目光深遠的男子:「先生,我父王今有一事相托,須你以聲名身家相送,你可願意。」
頓了頓,我又道:「當然,我知道,對你這樣名滿杏林的大夫,聲名有損是不啻於死的慘重損失,所以,父王也不會令你白白犧牲,我可以代父王許諾於你,事若有成,你所失去的聲名,身家,前景,必以十倍返贈。」
那男子沉吟片刻,答得極為爽快:「諾。」
我聽得他的乾脆,不由詫然回身,卻聽他淡淡道:「丈夫行走濁世,行己所應為,生死虛名何足道哉。」
我沉默,話至此,自無須再說。
當他明瞭自己的任務,瀟灑一笑,告辭離開時,我喚:「先生請留步。」
他回身看我。
我遲疑一笑:「先生為何肯如此犧牲?」
他靜默半晌,答:「燕王更宜為天下主。」
我怔一怔,失笑:「高先生莫非也是信了那遊走街渠的江湖術士之言?」
他搖頭:「高正其非道聽途說之途,高某雖鄉野之徒,紅塵布衣,然不死牽掛家國之心,時有關注局勢世情,歷時日久,也算心底清明,高某不敢妄議當朝,但可明白對郡主說一句,高某認為,以燕王心性,若為天下主,雖難免殺戮過重,但年深日久,必益民瘼,必惠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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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酒樓上,我沉思著高正其的話,覺得他竟說出了一番我從未想過的道理,助父親一臂之力,對我來說,不過是因為他是我父親,對於那蒼生大業,我沒興趣多想,然而這高正其,一介行醫之人,竟也心懷天下,以眾生為念,實在難得。
正思量著,燕王府大門突然被衝開,一人披頭散髮的跑了出來,嬉笑著衝進人群。
有護衛追了出來,驚叫:「王爺!」
人群湧動更烈。
我輕輕撇了撇嘴,懶得看父親演戲,對身側一直若有所思的沐昕道:「你還要去軍營,最近操練得真是辛苦,等下回來,我叫照棠留點好點心給你。」
沐昕笑應了,我便轉回府內。
回到流碧軒,剛剛跨進內室,我目光突然一凝。
不對。
有人進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