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落花時節又逢君(三)

燕傾天下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賀蘭悠和沐昕會面時,雖然一個笑若春風一個謙恭守禮,端正嚴肅得我無可挑剔,然而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對勁。

賀蘭悠笑得也太羞澀了吧?……

沐昕這個長揖也揖得太長了吧?……

荊州府出了這麼大的事,自然驚動地方,我不想和官府打交道,更不想看著那兩人的詭異神情,只好看天色,晨光熹微,天邊有一道清爽的綵線,柔緩的迤儷開去,是一條光澤瑩潤的錦帶。

當著賀蘭悠的面,實在不願和沐昕討論「守墳」事件,那個齒印,足夠他明白很多事。

問起沐昕接下來的去向,他沉吟著思量半晌,道:「前幾年我常出門……那個……遊歷江湖,湘王幼子子望便是那時認識的,當時他與周王世子朱有墩,燕王三子朱高燧都在一起,相談甚歡,如今周王被貶,湘王自盡,子望也……我倒是想起了高燧,欲探望他一番,也好商量些事情。」

輕輕一嘆,他又道:「我前段時間在應天府附近,隱約聽得,有人以私印鈔票罪告發湘王,這是謀逆大罪,所以趕了來荊州府,想勸勸湘王早施對策,誰知道他竟至烈性如此。」

我點了點頭,心想沐昕要去燕王府,我又該去哪裡?難道真的要去崆峒當掌門?天下雖大,自己終不知何去何從,賀蘭悠卻突然介面道:「正好,我也有要事需往北平一行,不妨一同上路罷了。」

我一怔,向賀蘭悠看去,他正微笑向沐昕頷首,我皺皺眉:「怎麼沒聽你說起?」

賀蘭悠向我眨眨眼睛:「剛發生的。」說完轉頭示意,我疑惑的回頭,便見幾個老頭,白毛飄飄,正疾馳而來。

啊!我心底一聲慘呼,立即一把抓住賀蘭悠:「我們的馬呢?快快快,好馬伺候。」

賀蘭悠笑笑,指指身側的馬,我翻身躍上,急急招呼:「快快快,沐昕,別磨蹭,我們去北平玩玩,聽說北方景色壯麗,一起一起。」眼見沐昕茫然之中上了馬,橫鞭一抽,三匹馬同時竄出。

跑了老遠才想起來問賀蘭悠:「我們的馬不是留在酒樓門口了麼?而且馬好像也不對啊?」

賀蘭悠躍馬揮鞭的姿態也仿如執筆寫詞,笑微微漫不經心:「剛才有個賣馬的路過,我看那馬好,就買了,又想到也許你救人出來還需要馬,便多買了一匹。」

我哦了一聲,點點頭,眼見崆峒老頭們越離越遠,突然伸手,猛的一鞭抽在賀蘭悠的馬臀上。

那馬猝不及防,咴律律一聲長嘶,立即潑風般的撒蹄前衝,賀蘭悠被駝著遠遠去了,卻聽見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笑意傳來:「為什麼?」

我笑嘻嘻看著他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前方,聲音凝成一線傳入他耳中:「湘王宮前是護衛重地,連個攤販也無,又到了晚間,哪來的人賣馬?謊撒得拙劣,罰你去前方尋客棧!」

風中隱約傳來賀蘭悠一聲輕笑,我垂下眼,將剛才的笑意掩了,賀蘭悠根本不會撒這麼拙劣的謊,他不過是讓我和沐昕先敘敘舊而已,任誰也看得出來,沐昕有話想對我說。

沐昕此時一臉平靜的坐在馬上,輕輕控韁,見賀蘭悠遠去,他轉頭看我:「懷素,這位賀蘭兄絕非等閒人物,你是如何認識的?」

我大皺眉頭,該怎麼說?這傢伙到我家偷東西,被我抓到了?這傢伙爬到我馬車底下,被我逮著了?這傢伙中了我家的迷藥,被我控制了?……

回想和賀蘭悠的相識,總覺得他的溫柔美麗表相下,隱約著無數不可走近的謎團,他的身世,來歷,目的,都雲遮霧罩,山深不知處,如今沐昕問起,我越發心中飄蕩,空空無底,不自覺的輕輕攥了攥袖子,原本放玉佩的錦囊已經沒有了,湘王宮前一番心動,將飛龍佩給了賀蘭悠,此心託付,究竟對否錯否?

沐昕見我久久不答,立即轉開了話題:「懷素,萬未想到你不曾死,可笑我……」說到此處他突然頓住,我心中一酸,不欲將這話題延續下去,遂笑道:「當年我病重,舅舅打聽到有位方外高人妙手回春,便把我送了去療傷,那高人脾性古怪,居處不欲為人知,舅舅為免麻煩,乾脆便瞞了你真相,害得你蒙在鼓中這許多年。」

沐昕深深看我:「我一直以為,是我害死了你。」

我皺皺眉:「這是從何說起?」

沐昕的長嘆聲如這晨色微涼:「如果當日不是我任性鬧事,就不會出…皇上受傷那事,你也不會被罰跪,只見了姑姑最後一面,你後來病重昏迷中喃喃不斷,我當時就在床邊守著,聽見你總在說:‘娘,為何避開我,不讓我陪你最後一程。’這話我後來想了很多年,每每思起心痛無倫,總在想,都是我的罪孽,害你因此而病,最後抱憾而死,如此大錯,竟為我這愚子鑄成,真是百死莫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