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攏住一批土匪重建家園,土匪沒了。
好不容易有個弟弟,弟弟去北方草原了。
好不容易有一個長輩江敘,結果江敘被刺殺了。
任小粟就像一個人走在長長的黑暗長街,一回首發現,那一盞盞昏黃的燈下並沒有人在等候。
燈光下,唯有一句句告別。
「師父,我走了。」
「哥,我回不去了。」
「小粟,保重。」
夏日夜晚燥熱的微風拂面而來,又輕輕吹走,南方潮溼的空氣就像是溼熱的呼吸,風中偶爾夾雜的一絲涼意又像是歌者彈撥吉他後的歌聲。
任小粟在記憶中回首望去,他走過來的這條長路上,竟然還是隻有他自己。
那路面上,只有泥濘的腳印,還有凌亂的荊棘。
除此以外,什麼都沒有留住。
「我就是個掃把星吧,」任小粟苦笑起來:「連個家都留不住。」
原來,自己最想回的144號壁壘安寧東路家裡,最後也只有自己一個人了啊,對方其實並不想回去的。
少年的心事複雜而又脆弱敏感,第一次遭遇愛情的任小粟就像所有少年一樣患得患失著。
然而就在此時,他下方的一扇窗戶開啟,楊小槿探出頭來朝樓頂的任小粟招招手。
任小粟愣了一下,他以為對方會留一封書信來著,結果……好像跟想象的有點不太一樣?
他順著牆壁爬了下去,待到他從窗戶鑽進楊小槿房間後,便看到對方將手中的小本子遞給自己。
「這是……?」任小粟遲疑,他有點不敢開啟看。
只是楊小槿已經一改這兩日的沉默和平靜,她笑著說道:「開啟看看就知道了。」
任小粟翻開第一頁,那本子的中央寫著「不生氣使用卷」。
翻過第一頁,背面寫著解釋:使用此卷我就不再生你氣了,還會給你一個大大的擁抱。
第二頁,那本子的中央寫著「說走就走使用卷」。
翻過第二頁,背面寫著解釋:使用此卷後,你要去天涯海角我也會陪著你。
第三頁是「溫柔體貼卷」,使用此卷後,我在一天之內就會化身最溫柔的小天使。
第四頁是「按摩卷」,使用此卷後,我可以給你按摩120分鐘,成為你的金牌技|師,擅長錯骨推拿。
第五頁是「豪華早餐卷」,使用此卷後……
任小粟一頁頁翻過去,那一頁頁「特權使用卷」就像是雪天裡的溫暖紅炭,一切糟糕的心情都被熨平了。
特權卷總共九十九頁,最後一頁寫著:使用期限,永遠。
落款,愛你的楊小槿。
任小粟默默的抬頭看向楊小槿,他想說點什麼,結果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楊小槿笑著說道:「我給的禮物,喜歡嗎?」
「喜歡,」任小粟深吸一口氣說道:「可是,你這兩天……」
「不理你是吧?故意氣你的,」楊小槿笑著說道:「下次再一聲不吭的跑到很遠的地方,還有更殘酷的懲罰措施。任小粟你記住,以後再有這種一個人去冒險的事情出現,我就要打你了。」
任小粟:「……」
「還有什麼想問的?」楊小槿問道。
「為什麼這麼執著於陪我冒險,」任小粟輕聲問道。
楊小槿認真說道:「我曾失去過你一次,所以我就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會把你弄丟了。」
任小粟又問:「那為什麼突然送我這麼多禮物,比如衣服,比如鞋子,比如……」
「當我得知你240歲以後,我其實挺失落的,」楊小槿說道:「原來,我曾錯過你兩百多年的時光。」
在巫師國度的那一刻,楊小槿忽然覺得就像是在隔著時光長河遙望任小粟。
那一瞬間的楊小槿要比任小粟更加孤單落寞,就像時光裡有一隻手正在把任小粟扯遠。
然而楊小槿是極為乾脆利落的人,既然有距離,那她就把這距離重新拉回來。
任小粟愕然,他剛要開口,卻被楊小槿打斷:「你先別說話,讓我說。」
「這兩天時間,我帶你去了我最喜歡的包子鋪,也帶你去了我最喜歡的裁縫店,包括以前買戶外用品的商店,」楊小槿說道:「其實我就想讓你看看我過去的人生,讓你瞭解你面前的我,就像你也曾生活在我身邊一樣。」
「我送你禮物,也是想補上我錯過你的人生,每每想到你221年的人生裡都沒有我,我就會難以抑制的失落。所以我要給你補240份生日禮物,這樣就不會有缺憾了。以後,你既然收了禮物,那就必須當做過去的240年裡,你身邊一直有我。」
她輕輕抱住任小粟,然後把臉輕輕貼在任小粟鎖骨上說道:「小粟,大家都是第一次遇見愛情,我不知道該怎麼維繫這段感情,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能做的,就是不給自己留什麼餘地。」
任小粟愣愣的看著面前的鴨舌帽姑娘,是的,他們兩個都是人生中第一次遭遇愛情,沒人有過什麼準備,這份炙熱的感情就毫無防備的到來了。
他們兩人的感情似乎要比其他人更加熱烈豐盛一些,他們並肩作戰過,同生共死過,失散過,重聚過。
對方並沒有什麼戀愛經驗,卻在用最誠摯的感情對待他。
人們總說,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
楊小槿現在想做的,就是陪伴他整個人生,不論從前,還是未來。
這時候任小粟忽然問道:「為什麼你金鑰之門沒有開在144號壁壘的家裡?巫師們說,金鑰之門會開在自己最想去的地方……」
結果這次楊小槿明顯愣了一下:「那是我家啊,我隨時都能回去,為什麼還要開在那裡?」
她這麼一說,竟是把任小粟也給說愣住了。
這金鑰之門的開啟終點其實就是內心需求,每個人在每個階段的心理需求都不一樣,兒童想要去糖果屋,陳酒想要去海邊避世,這都是他們得不到的。
如果按照楊小槿這種說法,那麼金鑰之門的開啟方式其實是:去自己去不了的地方。
任小粟一直沒有家,所以即便現在有了一個「家」,內心也有些患得患失。
而且他當時在巫師國度,距家上千公里,身邊還沒有楊小槿。
而楊小槿不同,她早就下意識把那裡當做歸宿了,所以內心需求等級便下降了許多:反正隨時都可以回去。
任小粟總覺得有點不對:「你就不怕失去那個家嗎?」
「失去?」楊小槿好奇:「怎麼失去?你要拋棄那個家?你敢嗎?」
「咳咳,」任小粟趕忙說道:「不敢不敢……」
「那不就完了,」楊小槿說道。
事實上,楊小槿反而是那個更早一步進入心理穩定期的人,她已經有了安全感,任小粟還沒有。
任小粟嘆息一聲:「我這幾天還以為你介意我的年齡,想要不告而別呢。」
楊小槿嘴角上翹:「不給你長點記性,你以後還亂跑怎麼辦?」
「不跑了不跑了,」任小粟趕忙保證道。
「這還差不多,」楊小槿得意道:「不過你以後過生日有點麻煩了,要插240支蠟燭,想想都可怕。給你過生日的朋友們得多害怕啊。」
任小粟:「???」
為什麼這種時候說這種話啊?!
「對了,」任小粟問道:「所以你是算著數量在送禮物嗎,現在送夠240件了?」
楊小槿搖搖頭說道:「沒有,現在是239件。算上99個特權使用卷才239件。」
任小粟愣了一下:「那還差最後一件是什麼?」
這時候,楊小槿竟是忽然摘下了自己的鴨舌帽,然後輕聲說道:「第240件禮物,是我自己。」
任小粟一哆嗦:「請不要物化女性……」
然而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卻見楊小槿將手中鴨舌帽扔出去砸滅了屋裡的燈光開關:「我看你還準備慫到什麼時候!」
夏閨月,紅袖不須啼。
這一瞬間任小粟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父親對自己說過的話,小粟啊,你是否已經有了愛情?
愛情是你突然覺得,可以不用征服全世界,不用出人頭地,不用功成名就,不用腰纏萬貫,也能感覺到幸福。
甚至有一點失了雄心壯志,覺得這樣就挺好。
是你什麼都介意,又什麼都可以妥協。
愛情是慌慌張張的患得患失,有人落寞白首,也有人最終明白這一切慌張與等待都是值得的。
愛情是在正確的時間裡,遇到了一個想承諾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