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三章:農夫與蛇

大潑猴 甲魚不是龜 第2頁,共2頁

「施主願意?」

鼉潔沒有回答。

又是默默對視了許久,玄奘雙手合十,淡淡道:「施主念及令尊魂魄的安危。定然不肯解開術法。這點貧僧理解。即便如此。若貧僧有機會,還是會規勸大聖的。但請施主放心。」

這一說,鼉潔臉上頓時浮現了一種詫異的笑。

提出這個請求的時候他也只是隨口一說,可他萬萬沒想到,玄奘居然就答應了。

這算什麼?

自己是來要這和尚命的人,可他居然就這麼輕易地答應了自己的請求,而且沒有附帶任何條件,甚至連討價還價的打算都沒有。

這禿驢的腦子是怎麼長的?

還是說。他的道貌岸然只是裝出來的,實際上他並不會這麼做呢?

鼉潔實在想不通。

兩人又是沉默了。

許久,見鼉潔一臉的疑惑,玄奘輕聲道:「施主,貧僧與你講個故事,可好?」

「大師請講。」

玄奘震了震衣袖,緩緩道:「有一年寒冬,有個農夫在路上撿到一條凍僵的蛇。為了救這條蛇,他將蛇放入懷中,給它捂暖。可是等到蛇完全甦醒。卻咬傷了農夫。」

「農夫與蛇的故事?」

玄奘微微點了點頭:「施主聽過?」

鼉潔緩緩道:「小時候,父王給我講過。說的是要明辨是非忠直,對惡人,千萬不能心慈手軟。否則只會反受其害。」

說到這兒,鼉潔忽然笑了一下:「父王一定沒想到,他的兒子最終沒有變成農夫,卻成了那條蛇吧……」

微微停頓,他凝目望向玄奘,肅然道:「大師,你要說的,鼉潔明白了。可父王的魂魄在地府,為人子自當盡孝,當不當蛇,早已由不得鼉潔了。」

「不,施主沒明白。」

「恩?」

「貧僧在想,如果知道是一條蛇,是不是就不將它攬入懷中呢?」

「啊?」

鼉潔一愣,略帶驚訝地望著玄奘。一時間,懵了。

見鼉潔不解,玄奘接著說道:「貧僧有什麼資格,什麼能力去預判對方是不是一條蛇?況且,蛇也有蛇的道理。蛇咬人多,人吃蛇難道就少嗎?為了自己的安危,反擊,這似乎也沒錯啊。」

「任何一個人,三界之中任何一個生靈,做任何事,都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如果他認為是錯的,肯定不會那麼做。」微微頓了頓,玄奘接著說道:「如果每一個人都擔心對方是一條蛇,還會有誰肯去為別人考慮呢?時間久了,三界眾生,都會變成蛇。貧僧要證道,若是連貧僧都沒有勇氣將蛇攬入懷中,那貧僧又有什麼資格,有什麼可能證得大道?」

鼉潔眨巴著眼睛聽得有些莫名其妙了,好一會才理清楚玄奘的邏輯,略帶嘲諷地說道:「你這樣,有幾條命夠被蛇咬呢?」

搖了搖頭,玄奘輕聲嘆道:「貧僧西行,為取經,為辯法,更為證道。可這道,如何證?證道,豈是上西天找了佛祖辯法,辯贏了便是證道?若真是如此,貧僧轉世之前早該證道,無需這十世輪迴了。」

鼉潔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施主以為,這普渡之道,該如何證?」

「如何證道?應該是……頓悟?」

玄奘搖了搖頭,道:「若是證自身之道,明理,知天命,頓悟足矣。要證普渡之道,卻不然。光明理,不足以普渡眾生。」

「那該如何?」

深深吸了口氣,玄奘道:「要證此道,須得眾生開明。當農夫不疑蛇,蛇不疑農夫之時,此道可證。」

「那要如何才能做到農夫不疑蛇,蛇不疑農夫呢?」

「須得有農夫攬蛇入懷。」

「被咬死了咋辦?」

「來世再攬。」

「再被咬死。」

「再攬。」

「這世間會有這麼傻的農夫嗎?」

聞言,玄奘笑了。笑得鼉潔都有些慌了。

仰起頭,玄奘緩緩說道:「其實,貧僧應該感謝施主的。這一路,貧僧做了許多事,其初衷,本為證普渡之道。可這道究竟該如何證,貧僧卻心中困惑。直到昨日遇見了施主,令貧僧幡然醒悟。」

微微頓了頓,玄奘接著說道:「農夫若不救蛇,有農夫的理由。蛇咬農夫,亦有蛇的理由。昨夜貧僧本可以開口勸誡大聖,卻沒有,因為貧僧有貧僧的理由。可如此一來,貧僧便已是那見死不救的農夫,或者咬死農夫的毒蛇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己所不欲勿授於人。如果自己都是毒蛇了,還談何普渡?普渡不得,西行何用?留這殘軀何用?還不如做做好事,換令尊一副安康。」

鼉潔微微張大了嘴巴。

「方才,施主問玄奘‘這世間可有這麼傻的農夫?’,貧僧的答案是,有。」玄奘微笑著望向鼉潔,雙手合十道:「若無,便由貧僧來當那感化毒蛇的第一個農夫吧。」

聞言,鼉潔頓時啞然,那一張臉上,盡是錯愕。

他想開口嘲諷這病得不輕的和尚,可他什麼也說不出來。因為此時此刻,他,就是那條農夫即將攬入懷中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