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知是盛夏之時。」
「你可知我與你母何時成婚?」
「這……」
「立春。」陳光蕊淡淡說了一句,轉頭便走。
一道霹靂閃過天際。江流恍然大悟,只覺得胸中一陣劇痛。一股鮮血噴灑而出,深陷昏迷。
當地漁民將江流送返金山寺,昏迷七日,寺外竟無一人來探,彷彿塵緣真斷。
……
七日之後,江流醒來,恍恍惚惚間見師傅法明遞來一碗清水。
飲下,法明又去倒。
江流問:「師傅,那血書,可是與徒兒順江而來之物?」
法明身軀一震,背對江流,卻是不語。
「我母成婚之前,便與劉洪有往來,我乃劉洪之子,與陳光蕊無干。今天想來,那血書所寫分毫不差,慫恿我上京告狀,卻是未提及徒兒生父乃是陳光蕊。想來,必不是我母親筆……」
法明不答。
「為何我與陳光蕊生得如此相似,卻不似那劉洪。師傅,徒兒心中苦啊。」江流仰面嘆息,久久不能自拔。
法明低頭倒水,又將水遞到江流面前,道:「既知俗世苦,何不成佛?」
江流不接水,只道:「師傅可否告知,那血書是誰人與你?」
「那日為師在江中救起你,是夜,正法明如來託夢,告知他日若你要下山,便將這血書交予,無需多言。醒來之時,已見血書安放床榻。」
「正法明如來?」江流苦笑道:「他為何要陷我於不義之地。我母棄我於江,恐與其也脫不了干係。」
法明雙手合什,頌道:「阿尼陀佛,那劉洪罪孽深重,今日之果,也是他自種的惡因。徒兒無需自責。」
「那徒兒又種了什麼果?」江流茫茫然道:「莫不是徒兒前世乃罪孽深重之人,今世方要遭這殺父害母之孽落得眾叛親離的下場?」
「善與惡,黑與白,皆因心而生,以世人之所喜為自喜,以世人之所惡為自惡,必入了魔障,無以自拔。有道是心清,則世界明。徒兒今日之苦,全因心中不清。」
「知,卻不悟。」
「此乃眾生之苦。」
……
是夜,正法明如來入夢。
「金蟬子,你可悟了?」
「金蟬子?」
「你乃金蟬子轉世,成佛,爾後有惑,自願墮入輪迴受十世修行,願受眾生之苦,求心中至道。今十世之期已滿,若是悟了,而今開始,應當刻苦修行,脫八苦,他日必重返極樂,列佛陀之位。」
夢中,江流面色淡然,如秋水似鏡。
「列佛陀之位?我之苦,修行得脫,眾生之苦又當如何?世間受此苦難者,又豈止我一人。」
「這……」
「成佛,必放下,無慾無求,無執念。每每看見那信眾前來禮佛,我便想笑。那佛經裡已寫得明明白白,他們一味賄佛,卻不知西方眾佛早在成佛之日便沒了心肝,又怎會施惠與他。」
「成佛本是渡己,又幹眾生何事?那眾生欲脫苦海,自會千辛萬苦隨眾佛乞佛法,何需你管?金蟬子,你前世已有此惑,今世依舊,恐是入了魔障,今生亦無法修得虛空。」
說罷,離夢而去。
江流緩緩睜開眼睛,眼前一切朦朦然:「修虛空?哼。」
數日之後,江流康復,遍翻佛典。日日將自己鎖在藏經閣中。
法明只道是江流頓悟了。心中寬慰。怎知江流長髮一日日脫落,直至一根不見。
一日,江流來到法明座前,三叩九拜,道:「師傅,弟子要遠行。」
「遠行?徒兒欲往何處?」
「西天雷音寺!」
忽聞晴天一道霹靂掠過窗前。
法明大驚。
……
立法號玄奘,卻不上戒疤。
半月後,玄奘來到長安。尋了當日引見的老者,經引薦,得見御顏。
廟堂之上,唐太宗高坐龍椅,細細打量著玄奘。
只見玄奘身披法明臨行前贈送的袈裟,手持九環法杖,頭戴紅色眾佛冠,氣度非尋常人可比。
「下跪何人?」
「貧僧玄奘,乃一遊僧。」
「所求何事?」
「貧僧欲往西天求取真經,懇請陛下恩准。批得通關文碟,得保一路暢通。」
太宗輕捋長鬚。道:「我大唐泱泱大國,有佛經萬典,何須西方求取?」
「此皆渡己之經。」
「渡己之經?你這和尚說得有趣,你不求渡己,莫非還求渡人?」
「貧僧所求,渡眾生。」
「渡眾生?朕聞佛祖教人為比丘,上從如來乞法以練神,下就俗人乞食以資身。渡眾生,又何須你?」
「眾生愚昧,又怎能受此苦修?故而傳播不廣。」
「哦?那你欲如何?」
「西方諸佛不渡眾生,我便渡。西方諸佛不送經來,我便去取。眾生不求法,我便送去。眾生不渡己,我渡眾生。」
這一通話說下來,整個大殿寂靜無聲,在場的每一位朝臣皆是一愣。
許久,太宗輕聲道:「佛學需斬斷執念,你如此心性,已有了執念,如何成佛?」
「今生今世,不求成佛,只求普渡眾生。還望陛下成全。」說罷,玄奘深深叩拜下去。
這一剎,大殿之中所有人皆望向了太宗皇帝。
太宗也不言,只俯視玄奘思量著,許久方開口道:「如此僧人,確實難得。只可惜我大唐國教乃道教,故而,不允。」
「若貧僧執意前往?」玄奘猛然抬頭,目光淡然。
「那便是抗旨不尊,當斬首午門。」說罷,太宗做一手刀下切之勢。
玄奘不語。
太宗又道:「朕常聞出家人不打妄語,今日在這大殿之上,朕要你立誓,今生今世,不往西方。否則,以抗旨論處。」
玄奘依舊不語,不拜。
許久,太宗拂袖道:「拉下去,打入天牢,明日午時問斬!」
……
是夜,玄奘牢中打坐,有一獄卒悻悻前來。
「我乃正法明如來化生,金蟬子,你可知錯?」
玄奘面色淡然,答道:「貧僧何錯?」
「你執念渡眾生,卻不知眾生愚昧。如今卻被打入天牢,只等明日問斬。屆時,十世之約一過,百世修行煙消雲散,再輪迴,便與凡人無異。」
玄奘輕蔑一笑。
「若知錯,我便救你於水火。待出了牢獄,你必要苦修,不得再有那渡眾生的妄念。」
玄奘閉目,雙手合什道:「眾生愚昧,豈是你我也愚昧?眾生疾苦,佛位又如何安坐。心中有惑,又如何成佛?若天要玄奘遭此災禍,玄奘無話可說。只等明日午時,斷了這百世孽緣。」
獄卒冷哼一聲,轉身便走。半響,又折返,道:「你執意西行,究竟為何?」
「為取法,普渡眾生之法。」
「你又如何知道,這西行路上有你所求之法?」
「無法,便找如來問個明白,解了百世的疑惑!」
「此去西行十萬八千里,妖魔眾多,危險萬般,你凡胎肉眼,又如何去得?」
「如若天地無道,便讓我死在西行路上,來世不再做這無法斬斷凡塵的禿驢。」言罷,玄奘雙目緊閉,不再多語。
獄卒長吁,卻是不忍,許久,方小聲道:「此去西行路上,有一山,名喚五行山,山下壓一神猴,乃六百五十年前萬妖之王。如得他保護,西行路上必一路暢順。我傳與你兩道口訣,一可破除五行山之封,二可透視凡人心事。此便當是了結你我當日看顧之約。往後之事,你就好自為之吧。」
……
御書房中,太宗翻閱奏摺,卻久久看不入眼,甚是煩躁。
一大臣悄悄問道:「陛下何故如此。」
「朕在思量今日那和尚。普渡眾生啊……如此雄心朕尤不及,只可惜錯投了門派。」
「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恕你無罪。」
那大臣躬身拱手道:「近來道教勢大,隱有滲透朝廷干預朝政之勢。如若讓那玄奘取來真經,佛教盛,也不失為一牽制之法。」
「朕已認了那老子為祖,君無戲言。」
大臣俯首稱是,不再多言。
未多時,一太監疾奔入內,疾稟道:「陛下,今日那和尚玄奘,在牢裡失了蹤!」
「失蹤?」太宗握筆的手微微頓住了。
「必是越了獄抗旨西去!陛下可即刻擬旨,著人出神武門一路西去搜尋,必可追回!」一大臣拱手諫道。
「不追。」太宗搖頭。
「那,著人送去通關文碟?」
「不送。」太宗依舊搖頭。
太監與大臣面面相窺,無所適從,許久,大臣才小心翼翼地問道:「那,是否通報沿途關卡,放行?」
「不報。」說罷,太宗面帶微笑,伸手拿起奏摺細細批閱。、
……
長安城外玄奘勒馬回首,遙望長安無盡繁華。
「有秋風,有明月,一人一馬,西行,足矣!」
一次震動三界六道的偉大遠行就此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