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襲新軍八百里,在八百里的綿延海岸線上,佈滿了天軍軍艦的殘骸,天兵的殘肢。那血,甚至將海浪都染成了淡紅色。
這是一片真正的人間地獄。
身穿厚重鎧甲的牛魔王一腳踏碎了骸骨,提著混鐵棒一步步來到蹲坐在碎屍堆上,滿面血汙的猴子面前,躬身拱手道:「大聖爺,這傢伙怎麼處理?」
身後的妖怪軍陣緩緩讓出了一條過道。
過道的末端,四隻妖怪押解著被五花大綁順帶鎖上了琵琶骨的角木蛟。
此時的他,披頭散髮,一雙眼睛恍恍惚惚,哪裡還有先前那般得意神色?
或許,此時此刻,他才終於領悟到什麼叫萬妖之王吧。
從屍骨堆上,猴子拄著金箍棒緩緩起身,高高地仰著頭,俯視著一臉死灰的角木蛟,笑了笑,道:「帶上,跟我送禮去。」
「諾!」
……
九重天上,李靖懷抱頭盔,帶著哪吒大步走入眾仙齊聚的凌霄寶殿。
眾仙齊刷刷地望向他,一個個呆若木雞。就連玉帝也不由得從龍椅上站了起來,呆呆地望著李靖。
一路走到正中,李靖一拳重重捶在自己的胸甲上,單膝跪地,奏報道:「末將無能,未能輔佐大元帥旗開得勝,懇請陛下降罪。」
頓時,眾仙譁然。
「潰敗……」
恍惚間,這個詞從玉帝的腦海中響起。手中的茶盞頓時「咣噹」一聲掉落,灑了滿地茶漬。
他緩緩地癱坐了回去。
殿中眾仙,一個個噤若寒蟬,不敢出聲。
「接下來……怎……怎麼辦?」玉帝呆呆地說道。
「啟稟陛下,妖軍來勢兇猛,元帥不幸被俘,但南天門鎮守軍僥倖撤離。實力儲存完好。末將將率部固守南天門。請陛下放心!」
「好……好。做得好。」
兩次大敗,人族的天庭還能再承受多少損失?
在眾仙的注目下,玉帝緩緩伸出手,低聲道:「傳朕旨意,角木蛟剛愎自用,統兵不利,有負聖恩。從即日起,撤除角木蛟大元帥之職。封托塔天王李靖,為天庭兵馬大元帥,統領天庭各軍。」
「末將,謝陛下隆恩!」
……
南瞻部洲某地上空,猴子帶著九頭蟲和牛魔王押著角木蛟穩穩地降落在甲板上。
望見猴子,那甲板上的妖怪們一個個都愣了神。
「噓,別出聲。」猴子笑眯眯地問道:「聖母大人在哪?」
一隻妖怪呆呆地眨巴著眼睛,單膝跪地,低聲道:「啟稟大聖爺,聖母大人她。在華山……」
「華山?」猴子緩緩瞪圓了眼睛,怔住了。
……
風輕輕地颳著。草木微微搖曳。
楊嬋裹著厚厚的白色披風,提著裙襬,一步步行走在蜿蜒的山道上,面無表情地眺望遠方。
「老人家,你平時都在這山裡狩獵嗎?」
走她身旁看上去已經年近七十,卻還硬朗的老頭子抹了把汗道:「是啊,老頭子走這山道往返已有三十餘年了。姑娘您該是大家閨秀吧?若不是身上沒錦帶,方才老頭子還以為是遇到仙女了呢。哎……老頭子沒用,你都面不改色,老頭子走幾步卻氣喘吁吁啊。不過,您上山做什麼呢?」
楊嬋只淡淡笑了笑,沒有回答。
遠遠地,他們望見了山頂上一間破落的廟宇。
「那裡是……」
「那是聖母廟。」老頭子樂呵呵地說道:「百多年前,神明託夢與地方官,說天庭委派了一位聖母作為華山的鎮守天神,那地方官醒了便急匆匆地帶著人在山頂上修了這座廟,想當初可是香火鼎盛……可惜啊,百多年了,聖母卻一次都沒顯靈過。如今,已是荒廢了。」
「一次都沒顯靈過……」
……
「聖母大人說在華山下船,你們就讓她下船了?」九頭蟲揪著一個妖怪吼道:「你們長沒長腦子的!長沒長腦子!」
「聖母大人的命令,小的不敢不從啊!小的不敢不從啊!」那妖怪嚇得跪地磕頭。
所有的妖怪都撲通撲通地跪倒在地。
狂風在耳邊怒吼著。
猴子呆呆地站著,看著跪得滿地的妖將,眨巴著眼睛,緩緩鬆開了拽著角木蛟繩索的手。
「華山……華山……她終究還是去了華山。」他苦澀地笑,躬身撿起掉落甲板上的刺繡,呆呆地望著那隻原本被他嫌棄的,糊成一團的醜陋鴨子。
「大聖爺,華山距離這裡不遠,我們現在過去,一下就能將聖母大人找回來!」
猴子緊緊地攥著那刺繡,緊緊地捂在胸口,緊緊地咬著牙。
那錐心的痛楚又是來襲。
額頭上的青筋微微跳動著。
一手扶著船舷,他深深閉上雙目,靜靜地站著。
「大聖爺,得快點出發才行。」
「聖母大人把所有的玉簡都留了下來,去晚了就不知道往哪裡找了。」
「是啊,大聖爺,快出發吧!」
所有的妖怪都在他耳邊呼喊著。
一口鮮血從他的口中忽然溢位,鮮紅的顏色滴落在地,緩緩流動。
所有的妖怪頓時都驚呆了,牛魔王連忙要過來攙扶,卻被制住。
「不了。」他緩緩地搖頭,睜開佈滿血絲的眼睛,低聲道:「既然她已經選擇遠離了這個漩渦,就不要讓她再回來了。那裡,對她來說才是最好了。誰也……不許去找她……」
……
繡工精緻的白色布靴踩在厚厚的落葉上,楊嬋一步步地前行,走入已經坍塌了一半的聖母廟。
廟宇中遠遠傳來人聲。
「聖母在上,請受小人三拜,此行前往京都尋先父舊日的關係謀職,若是能高就,在下必定回來還神,為聖母塑金身。」
撥開垂在門前的藤蔓,楊嬋看清了跪在殿堂中的是一個衣著破爛,揹著包裹的書生。
「金身有何用?」楊嬋哼笑道。
「誰!有人!」那書生驚叫道。
楊嬋連忙將手縮了回來。
「難道是聖母顯靈了?」那書生呆呆地仰著頭望向已經風化得看不清容顏的聖母像。
憋了半響,他跪正姿勢,「咣咣咣」地磕了三個響頭。
「聖母說金身無用,那便換一個,只要能高就,聖母認為該如何還願,小人就如何還願!」
楊嬋的腦海中忽然浮現了那隻負心的臭猴子,想起沒有被遵守的諾言,想起高坐凌霄寶殿上的那個不念親情的舅舅,想起手握重兵卻沒有勇氣反天的,那個被譽為三界戰神的哥哥……
命運賜予了她無比高貴的出身,卻也賜予了她一生的顛沛流離。至始至終,都是環繞著這三個人,無論如何拼命追趕,到頭來卻都是一場空,無可挽回。
既然如此,何不當一次命運的主人呢?
六角的花兒在這一刻盛開。
她淡淡的笑著,凜若冰霜。
「真的,什麼要求都行嗎?」
「什麼都行!」那書生連忙喊道。
「那好。」楊嬋輕聲道:「若是到時你反悔,我就要了你的命。而且,包你永世不得超生。」
「謝聖母恩典!謝聖母恩典!」
寒風中,她靜靜地站著,似乎又恢復了原本的冰冷,變成了遇見猴子之前的,那一朵獨立世外的傾世白蓮。
……
絕望,也可以是一種力量。
只是,不知道這賜予他人無盡苦難的蒼茫塵世,是否已經準備好了承受這絕望女子以自己的性命為賭注燃起的熊熊怒火。
一年後,三份喜帖從華山發出,分別被送往凌霄寶殿、灌江口、花果山。
一時間,三界,風起雲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