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一地的茶跡,須菩提沉默了半響,才緩緩嘆道:「這猴子倒是心胸寬敞,可惜啊……」
日復一日,轉眼已是一個春秋。
須菩提隻字不提收石猴為徒的事,只是每日打坐,講經,修行。
風鈴每日給石猴送去清水食物,一日不斷,對此,須菩提也是半句不問。
而石猴,也是依舊跪在門口,無論風吹雨打,大雪滂沱,一步也不曾挪過。好在那身子骨無比健朗,若是換了旁人,恐怕也沒幾個撐得住。
一日,須菩提於閣樓打坐,風鈴來到座前,叩首道:「師尊,弟子有話。」
「有話便講。」
「師尊常教導我們:修道之人,受益於天地,則當反哺於天地。若見了虛心求道之人,既當傾囊相授。如今那猴頭已經山門外跪了整整一個春秋,誠心可見,為何師尊不收?」
須菩提沉默了許久,輕捋長鬚,惋惜道:「石猴本為天地孕化,超脫六道五常天地十類之外,非天數可盡算。加之十年磨練,如今已是性情堅韌,要麼不修,修,則必大成。」
風鈴聽得雲裡霧裡,又道:「徒兒不解。師尊既知其修,必大成,又為何不收?」
須菩提無奈苦笑,仰天長嘆:「此猴心高,若有了神通,只怕這天地間便再不得安寧。」
風鈴深深叩拜,不再多話。
又是日復一日。
進出道觀的弟子川流不息,有新上山拜師的,有學成離去的,更多的是庸庸碌碌數十年無所成,最終只得悻悻而歸的。
石猴依舊好似一尊雕塑一樣跪著。
「這猴子倔得像塊石頭,師尊說了不收,他還死賴著不走。」
「聽說他就是從石頭裡面蹦出來的,哈哈哈哈。」
「天地孕育又如何?師尊不收,肯定是因為沒有仙骨!」
「一隻野猴子,也想成仙,真是異想天開!」
「師尊也真是的,收下來任個劈材的差事也好,廚房正缺人呢。」
聞言,眾弟子紛紛大笑,看石猴的目光中漸漸多了一份嘲諷的味道。
他們竊竊私語,石猴卻不為所動,只將自己封閉起來,時時刻刻望著紅門。
風鈴每日送了食物之後,又免不了和石猴叨上幾句。
「為什麼你那麼決意修仙呢?」風鈴託著腮幫子問。
「你不想修仙?」
「想,可是師父說,修仙的真諦,是明大道。人的快樂取決於心的寬度,就是當了天上的神仙,也不會多出一分……有時候我想,既然修仙不能更快樂,那為什麼還要修仙呢?」風鈴凝視地上的小草,有些迷茫,許久,才轉過臉來問道:「你呢?你又是為了什麼想修仙呢?」
石猴放下手中的水果,沉默了半響,問:「你被老虎追過嗎?」
風鈴搖頭。
「我的心都快從胸口蹦出來了。我知道它真的想吃了我,就像吃掉一隻野雞或者一隻兔子,我在他眼中,只是一團肉,一頓午餐,或者晚餐。」
風鈴沉默了。
「後來,我殺了它。今生今世,我都不要再做別人的盤中餐。如果有人敢覬覦我,不管他是神,是人,還是佛,我都會殺了他!只要我有這個能力!」
石猴攥緊了拳頭,抬頭注視天邊的流雲,緩緩道:「後來我出海了,很累,很苦。我唯一的朋友死在了路上,人類要吃我,妖怪要趕我,仙人不收我……就因為我只是一隻猴子。」
「我咬著牙一路過來,沒路,我便劈開一條路。無論如何,都不能停下。一定不要再做別人的盤中餐。不要當一隻普通的猴子。」
「不要當,一隻猴子!我要……」石猴的聲音愕然而止,凝視著水果,入了神。
沉默,許久的沉默。
這種感覺讓風鈴有些透不過氣來,她還太小,不懂得「殺」的概念,不懂得執著的掙扎,更不懂石猴這一路究竟經歷了什麼。
明媚的陽光透過雲層,照在石猴的身上。
神色中洋溢的執著,有種不堪重負的艱辛。
石猴低頭啃起了水果,嘴裡嘟囔著:「我要活下去,活得更好。所以我要多吃點,這樣才能堅持得更久……堅持到,那個門開啟。只要那門開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你真了不起。」風鈴忽然有種心酸的感覺。
門外的這個石猴,他的心,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強大。
十年的苦難沒能打消他的念頭,反而讓他更加堅強。
執著地活著,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