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千秋素光同 寐語者 第1頁,共2頁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

壯士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那暗啞幽微的歌聲,卻斷斷續續,一直徘徊耳邊。

她唱的是《滿江紅》。

回到屋裡,蘇從遠在炕上坐下,就著一盞昏燈如豆,翻看原先的審訊記錄。

的確是太巧合,也太匪夷所思,叫人如何能憑一面之詞信她。非~凡~~~

若說不可信,縈繞心頭的那雙眼神,徘徊耳邊的歌聲,又擾得他不能安寧——倘若這真是一樁冤案,倘若真是如她所言,好端端一個人的清白蒙塵,他也絕不能坐視不理。

月上中天,窗外寂靜,蘇從遠披了外衣,拿起油燈出門。

到了門外,聽見她還在唱,直到聽見開鎖的聲音,驟然停了。

油燈燈芯很短,豆苗似的一點火光,照不到縮在炕角的人影。

但他感覺得到她從黑暗裡投來的警戒敵意目光。

「為什麼一直在唱《滿江紅》?」他拿著燈,溫和地問她。

她不回答。

他又問,「岳飛冤死在風波亭,你反反覆覆唱這個,是想借此陳冤?」

她卻一聲嗤笑。

蘇從遠到炕邊放下油燈,正色說,「你既認為自己是被冤的,我也願意聽你陳述實情,這當先第一樁,只不過是要你交代清楚身份來歷,什麼家庭,什麼職業,你若心中無愧,這又有什麼不可告人?白天勸了那麼多,你還是不肯說,憑這一點,我就沒法再幫你澄清冤屈,你就算唱一整宿的滿江紅,也無濟於事。」

「冤?什麼冤?」她地笑出聲,語聲全不掩譏諷,「我說過要殺就殺,犯不著陳冤求情,這《滿江紅》只不過是我幼時所學的第一首歌,是父親一句句教會我唱的,我想起他,念起他,唱一唱這首歌又怎樣?」

說到最後一句,竟自哽咽。

蘇從遠怔住,只見她伸手撥開臉上散亂的髮絲,倔傲地揚起臉,下巴尖削,輪廓分明,清瘦蒼白的一張臉,修眉濃睫,眼睛又深又亮,「你要問我是什麼出身來歷,我就告訴你,我的父親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他的英名容不得半點玷汙,我寧可一死,也不會叫你們把誣陷我的罪名栽贓到他的姓氏上,他的名諱,你也不配聽!」

屋子裡一時死寂無聲。

只有油燈的一小簇光微弱跳動,映得大片濃重陰影不住伸縮,像伏在角落裡的一隻異獸,隨時會將那伶仃身影吞沒。

蘇從遠清楚看見燈光照耀之下,她臉頰閃閃的水光,以及肩膀劇烈的顫抖。

他再也沒話可說。

也知道從她口中是不會再問出什麼來了。

已入秋的天氣,深夜的屋裡潮氣極重,陰嗖嗖的涼意令人手腳發僵。

看著她只有一件單衣蔽體,破絮禦寒,蘇從遠嘆了口氣,褪下披在肩頭的外衣,放在炕沿上,轉身離開。

第二十六章(3)

回到師部駐地,天色已暗,蘇從遠風塵僕僕踏進屋就得知一個令他錯愕的訊息。

就在他回來前半個鐘頭,上面派來專門調查沈雨林案子的幹部剛剛離開。

蘇從遠吃了一驚,沒想到這麼一件在押犯人自殺的小案子能驚動到上面去,何況他的調查報告還沒往上交,上面又怎會知道這事……心下琢磨著,越發一頭霧水,隱隱感到上面這人來得不是那麼簡單。

聽說來人是一位女同志,姓章,以前倒是沒聽過。

「她是怎麼找來這裡的?」蘇從遠向負責接待的老趙追問究竟,老趙想了想道,「說是先找團部,知道那女犯已經押走,才又找來這裡。調了案卷給她看,她立刻就要趕到南莊去。我說十好幾裡呢,晚上怕是趕不回,她也不聽……我尋思著你也在南莊,出不了差錯,沒想到她剛走你就回,恰好在路上錯過了。」

看蘇從遠臉色略沉,老趙有些不安,壓低聲音問,「該不會有啥問題吧,我看她也是上面來的,首長特別打了招呼,來頭不小的樣子……」

「沒事,我隨便問問。」蘇從遠笑了笑,以打消老趙的顧慮,想從他口中再問些關於那位同志的情況。老趙卻哧哧吭吭說不上來,反倒問他,那沈雨林是個什麼來頭,怎麼會驚動上面的人。

這話問到了蘇從遠心坎上,恰恰是他此刻最想知道的疑問。

若說之前對沈雨林的話還半信半疑,此刻心中猜測,卻已隱隱有種被證實的預感。

從老趙的話中聽出蹊蹺,那位章同志先到了團部,才得知沈雨林去向,轉而尋到師部來,可見她是循著沈雨林起初的去向找來的。沈雨林只是個毫不起眼的小人物,倘若不是因罪入獄,又鬧出自然的事,誰會特別留心到她的存在?

蘇從遠越想越迷惑,臨到睡前還在琢磨老趙的話,琢磨那姓章的人空間是什麼來頭,會不會節外生枝再出什麼問題……想得最多的,仍是那翻來覆去的一個問題。

熄了燈,閉了眼,黑暗中卻彷彿有雙清寒照人的眼睛一晃而過,彷彿冬夜流星撕裂天幕,逝去的餘光灼痛他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