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千秋素光同 寐語者 第1頁,共2頁

原先種得好好的幾株大麗花被挖起來,不知又要折騰什麼。

念卿探身望了半響,沒見薛晉銘的身影,正要問周媽,卻見一大塊湖石後頭,有個人影站起來,雪白襯衣皺得一塌糊塗,袖子高高捲起,兩手沾滿泥巴草葉,這不是薛晉銘卻又是誰。

只見他親自拿了花鏟,也不要花匠幫忙,自己翻鬆了泥土,小心翼翼捧起一株根鬚還兜著溼土的植株埋下去……念卿依稀認出那是一株茶花,不由張了張口,想喚他卻又抿住了唇,一時沒有出聲,只靜靜看著他在日頭底下忙活。

下午下過一場小雨,午後太陽一鑽出雲間,便又熱辣辣地曬起來。

重慶這天氣便是這樣,雖已是十月初,仍不見秋涼,倒是民間俗稱的「秋老虎」尚存餘威,暑氣遲遲不褪。不過比之八月酷暑,已好了許多,遠處江面吹來的風已帶了絲絲清涼,悠然吹過走廊,吹得簷下一隻褐花麻雀亂了羽毛。

麻雀落在走廊欄杆上,並不怕人,反倒煞有介事地偏了頭,打量著這座宅子新來的女主人。看她憑欄而立,身上象牙白旗袍被午後陽光染上一抹暖色,墨色披肩從臂彎垂落,長流蘇在烏漆光亮的地板上逶拖成一道注落墨痕,直融進廊柱陰影裡去。

念卿靜靜看著薛晉銘。

他並沒發覺她遙遙的注視,仍揮汗如雨地忙著種那些花兒。

念卿的目光越過湖石,越過曲徑夾道的花叢與高低樹木,投向新值的那一片梅樹與茶花……角落裡大片的空地上,新移來的一株株桃樹,可以一直連到山壁底下。想來春暖花開時節,那裡該是燦若雲霞的一片花海。

這座臨江傍山的小樓,不聞喧囂,自成清淨。原是一個法國商人早年修築的別墅,幾經轉手翻修,庭院一直擴充套件到半山壁上,有流泉青蘿相映,別有情致。

因知道她愛花,她便煞費心思找來許多一樣的花木,將這裡恢復成原先沈家花園的樣子。

別的花木都好找,只是白茶花不易尋得上品,先前那一大叢還是從昆明移來,精心料理了一年,今春好不容易開了花,卻又在大轟炸裡一把火燒了,著實叫人灰心……她想,索性再不種這白茶花了。

前幾日他卻拗著性子,又找了十幾株來,親自在院子裡種上。

她告訴他,那都是南山上平平常常的品種。

他卻說,「茗谷的茶花固然是上品,我卻不信,除了茗谷便再無可看的白茶。」

今日這幾株,又不知他是從哪裡找來,這樣急不可耐地種下。

念卿垂下目光,淡淡地笑,風吹鬢髮,癢酥酥拂過臉頰。

遠處群山錯落,一江碧水東流,天空透著難得的瓦藍,讓人有種安寧的錯覺,彷彿戰爭的陰雲再也不會降臨,甚至硝煙戰火也從來不曾籠罩。

自八月上旬,日本發起那一輪喪心病狂的持續轟炸,仍未能將重慶的抵抗意志擊潰,這兩個月來轟炸開始慢慢減少,似乎日本人也終於明白,無論傾瀉多少炸彈也征服不了這座城。

從廢墟里站起來的人,仍在原地重新修建起家園,開始新的生活。

只是在那場轟炸中被夷為平地的沈家花園,卻沒有再復建。非~凡~~

如今,沈家花園的廢墟已被填平,由張孝華親自設計的一座紀念碑,卻將要破土動工,以茲紀念在那場轟炸中為保衛家園而犧牲的空軍將士。

隨著沈家花園一起被埋入廢墟的,還有轟炸之時,來不及搶出來的日記本和相片簿。

當日萬里迢迢從香港帶來,隨身不離,鎖在床頭抽屜裡,特地用不怕水貨的鐵盒子裝著。便是想著,哪怕遇上空襲,房子燒了,東西卻不至於毀壞,總還能找出來。

然而,當薛晉銘說那盒子被垮塌的廢墟掩埋,要待廢墟清理之後才能找到時,她卻說——

「埋了吧。」

她還在病床上,剛剛搶救過來,聲音低細而清晰,「別再找了,既然埋在了下面,就從此埋了吧,埋在誰也看不到的地方,只有我自己知道,只有我……」

他怔在床前,握了她的手,看著眼淚慢慢從她眼角流下,看她半闔著眼簾,靜靜微笑。

縱是笑著,那眼淚卻不住地淌下來,溼了鬢髮,溼了枕頭。

終究還是下了這決心,將過往深深掩埋,哪怕忍者撕心之痛,卻也是短痛勝長痛。

塵歸塵,土歸土,已經逝去的一切,就此封存,永不再開啟。

那日記本里的朝朝暮暮,相片簿上的一顰一笑,再也看不到和觸不到,藏在字裡行間的繾綣,早在四年前已隨那人而去,如今將這空殼片紙也長埋地下,權作思冢。

埋了相思,葬了記憶,連同她的前半生為殉。

而她的後半生,到底還是許了另一人——在死別將至的時候,親口許給了另一個等待她已二十年的男子——若得不死,便以漫漫後半生,與子偕老。

他握了她的手,緩緩引至唇邊,吻住她冰冷的指尖。

撲稜稜——

念卿自恍惚裡收回神思,看著庭院裡揮汗如雨的薛晉銘,不覺莞爾,揚聲笑道,「傻子,沒有你這樣種花的。」

薛晉銘停了手,轉身望向這裡,臉上掛著汗,卻笑得雙眉斜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