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千秋素光同 寐語者 第2頁,共2頁

接連不斷的空襲已持續到第三天。

超過七十二小時的緊急狀態下,空襲警報頻頻拉響,尖厲聲響迴盪在城市上空,刺入耳膜的疼痛感早已麻木。八月的重慶酷熱難當,日光毒辣,溼熱暑氣鬱積不散,被炸燬的廢墟上濃煙正在散去,橫斜零落的電線電杆倒在路中央,沉寂的街頭看不到行人,所有店面都關閉,只有醫療救護隊抬著擔架匆匆來去,軍車載著全副武裝計程車兵趕往各處營救……透過車窗看到的這一幕,令剛剛下了飛機,從長沙趕回重慶參加緊急軍事會議的薛晉銘,窒悶得無法呼吸。

車裡熱得像蒸籠,路面滾滾熱浪與塵灰撲面而來,連風都是燙的。

坐在前面副駕的女秘書君靜蘭繫著端莊的領釦,熱的滿身大汗,拿手絹不停扇著,一對盈盈大眼從後視鏡裡看見長官也汗溼鬢髮,額角滾下的汗珠凝在斜飛的眉梢,凝視窗外的目光卻紋絲不動,冷漠裡透出隱隱沉痛。

薛晉銘一身便裝剛下飛機,吩咐司機先駛回官邸,換上出席會議的軍服。

車子穿過市區,很快駛入官邸的大門。

下車時,君靜蘭提醒他,記得會議之後還有約見安排,晚上又要搭機離開,無暇再回官邸來,隨身物件不要忘在這裡。見他要下車,君靜蘭遲疑片刻,又問,「要不要安排時間去沈家花園那邊?」

薛晉銘停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語聲淡然地問,「時間夠嗎?」

「如果推掉監察組那邊的事,就還有時間……」君靜蘭察辨著他的臉色,一向知道他對家人之看重,往常再忙也總要抽出時間回家。這一次為了協同部署長沙守衛,長官親往衡陽,從三月裡離開重慶就沒回過家了。他是從不把官邸當做家的,但凡回到重慶,總是直接吩咐回那邊去……可這次回來,他只到官邸,緘口不提沈家花園。

看他臉色莫測,如有所思的樣子,君靜蘭低聲說,「這些日子轟炸得這麼厲害,家家戶戶都在擔驚受怕哩。」

連日空襲毀壞了市政,阻斷交通與水電,除軍事與政府設施外,許多民用水電管道都顧不上搶修,酷熱的八月時節,城中千家萬戶都在蒸籠裡煎熬。

那裡與軍事機場相隔又遠,恐怕趕不及過去。

緘默良久的薛晉銘終於淡淡開口,「那麼,推掉監察組的會議吧。」

推開車門,強烈的日光耀得他微微眯起眼睛,白熾的光刺在眼裡有些灼痛,早年受過眼傷,對強光總是格外敏感。薛晉銘低頭戴上了墨鏡,隨手扯下了領帶,一言不發走上臺階。

君靜蘭跟上來問,「要不要先告知府上一聲?」

薛晉銘答,「不用。」

君靜蘭愣了愣,「要是府上恰好出去避轟炸,無人在家怎麼辦?」

「那也無妨。」薛晉銘卻語聲漠然,令她一時錯愕,脫口道,「處座,這不好吧……」

薛晉銘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薄唇牽動,似笑非笑,「什麼不好?」

君靜蘭一驚,心知自己逾越了,忙面紅耳赤的低下頭。

房間裡深藍窗簾遮去外面日光,稍覺陰涼。

薛晉銘走進浴室,脫下汗溼的襯衣,疲憊地靠了浴缸,太陽穴微微跳痛,從昨晚到現在只睡了三個鐘頭。此刻周身鬆懈下來,彷彿全身力氣也隨汗水一起蒸發。

水管裡嘩嘩流水被曬得有些溫熱,沖刷在赤裸緊實肌膚,帶走悶熱暑意。

薛晉銘沉沉嘆息一聲,仰頭閉上眼,堅毅下巴透出微青,一點水珠凝在頜下,欲墜未墜。

水流打在臉上,勾勒出英銳輪廓,溼了飛揚眉梢,道道蜿蜒,從頸項淌過胸膛,溫暖如情人的指尖,洗去一身風塵疲憊,卻洗不去眉間鬱然。

一走近半年,奔忙在外,日夜都在掛念重慶的訊息。

六月以來轟炸頻繁加劇,日本急於開拓太平洋戰場,為儘快將中國作為其在太平洋戰爭中的後方基地,不惜餘力投入空中力量,加緊對重慶的狂轟濫炸。這座城市每一天都被血與火沖刷,再從廢墟里站起,迎向新的一天。

當此關頭,他亦奔走於另一個戰場。

當日心灰意懶,不辭而別,登機飛赴長沙之時,沒想到會拖延至今才得回來。非但未能守護她左右,更讓她獨自帶著幼小的慧行,置身轟炸不絕的重慶……縱然心急如焚,天天盼著重慶的訊息,盼著一紙電報帶來家人訊息,得知她平安,便是他最大的安慰。

而今真的回來了,卻裹足躑躅在咫尺之間。

拂袖而去,刻意迴避,這半年的疏隔,狠下心來不與她見面。

戰火、傾軋與生殺,早將他這顆心淬鍊成寒鐵精鋼一般冷硬,有什麼決心是不能下的。

鏡面蒙上水霧,薛晉銘手中剃鬚刀狠狠一滑,失手割傷了下巴,血珠滴落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