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柔了語聲,半嗔半磨道,「你若將對霖霖的耐性分一半給他,也不會鬧成現在這樣……何況,有你在一旁教導,總好過扔他一人在牢裡胡思亂想。」
「我若不在呢?」霍仲亨低頭看她,目光深深,流露只在她面前才有的柔和,卻也透著一絲無奈,「一旦我離家北上,他在這裡更要無法無天,不知會鬧出多少亂子。」
念卿一怔,「你要北上?」
霍仲亨點頭,「也該是時候了。」
他說得平靜,似在講一件毫不出奇的小事。
這訊息來得太突然,念卿怔住,定定望了他,陡然間說不出話來。
這一天,已令人期待太久。
這是萬眾翹盼的南北和談,是兩個政府跨越分歧與隔閡,終得見統一大業露出曙光。
「大總統已定下了北上和談之期,他病況不穩,為免節外生枝,和談達成之前,行蹤對外界嚴格保密,越少人知道越好,你也不要對子謙和四蓮提起,過兩日我會以裁軍巡檢的名義外出,隨大總統秘密前往北平。」霍仲亨深深望住念卿,淡定神色也難掩感喟,「醫生已下了診斷,大總統深知自己病入膏盲,此次北上已抱定鞠躬盡瘁的決心……這時刻於他於我,於萬千國人都太重要,容不得任何人節外生枝!」
念卿動容,良久垂下目光,輕輕嘆道,「我懂了。」
「子謙如此執拗,錯也在我……」霍仲亨黯然轉過身去,不讓念卿看見他臉上的傷感,「我這個父親做得尤其失敗。」
念卿心中酸楚,走近前去,默默從背後環住他,將臉貼在他背上,「子謙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霍仲亨落寞一笑,「隨他吧。」
話雖如此,子謙在牢裡生病的訊息仍令霍仲亨放心不下,囑咐念卿次日親自去看一看。
那是一座專門關押秘密囚犯的監獄,遠在城郊,由舊禮堂改建。外院芭蕉掩映,一派濃蔭,屋子裡邊卻是潮溼悶熱,甫一路進去便有腐朽氣息撲面而來,令念卿心頭一窒。
警衛將最裡邊的牢門開啟,有幾級石階向下,通往一間昏暗的屋子。
牆上小小窗孔被芭蕉葉半掩住,漏下幾縷微弱光線,照見牆角的木板床。
子謙就沉沉昏睡在半床破絮裡,凌亂頭髮披散,遮了臉頰。
似覺察有人走近身側,他眉頭一皺,眼睛朦朧半睜。
昏暗裡,是個綽約如畫的影子,往昔夢裡曾見。
恍惚裡,這影子俯近,漸漸清晰,漸漸真切。
「子謙。」她柔聲喚他。[網羅電子書:]
原來竟不是夢……他怔怔張了張口,喉嚨裡沙啞得說不出話,只望著她流波似的眼睛,彷彿一腔心事全都被她看了去。
她帶來的醫生,為他量了體溫,注射了針劑,又喂他服下了藥。他順從地任由醫生擺佈,素日里桀驁神情一絲也無存,只在吃藥時皺緊眉頭,像個受了委屈的孩童。
待醫生退出去,念卿望著他,嘆了口氣,也不說話。
他垂下目光,呼吸卻紛亂。
「子謙,我不明白。」她淡淡開口,「為什麼那些素不相識的人,對於你,竟能比父親妻兒更要緊?他們的死活,值得你用這樣的代價去爭取麼?」
他抬起眼,凝望她,「對,你不明白。」
念卿蹙眉。
他笑了一笑,「那是信念。」
信念。
不提這兩個字,她倒忘了——忘了當初在北平學生運動裡炙手可熱的三位領袖人物,其中就有化名「鄭立民」的霍家大公子,忘了他早已擁有與他父親截然不同的「信念」。
念卿啞然失笑,全不掩飾眼裡的嘲諷,「是啊,多高貴的信念!」
子謙蒼白臉頰微微漲紅,被她的譏誚激怒,「你懼怕這兩個字,正是因為你不曾擁有,你活在渾渾噩噩的世俗裡,看不到更深遠的,如太陽如明月一樣輝煌的所在!」
念卿不說話,站起身來,用憐憫的目光看著他。
他迎視她,仿如被這樣的目光潑了透體的冷水。
「我沒有你那麼光輝的信念,我只知你的父親在憂心家國大事之餘,還被你攪得心神不寧;你的妻子整日流淚,牽掛你的安危;你未出世的孩子,也陪著她一起受罪……而你卻在這裡空談信念,空談什麼日月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