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當日單獨被擒,並未到過夏家,也不識得四蓮。
於是許錚將霍夫人藏身夏家,受四蓮相助的經過簡略講來——後來碼頭烽火四起之際,子謙掩護眾人脫險,受傷落水後掙扎游到岸邊,避過了追兵的搜尋。然而天寒地凍,他又受傷失血,與侍從失散。正在危急時,城中的夏姑娘得知碼頭貨船爆炸,冒死趕來發現公子,將他救回了家中,直待許錚尋跡找來。
蕙殊聽得如聞天方夜譚,呆了良久,怔怔嘆道,「這,這可真是浪漫……人與人的緣分實在奇妙。」許錚笑起來,「可不是麼,夫人當年同督軍相識,那才奇妙之極……」他驀然住了口,覺察自己多嘴失言,實在講得太多。
蕙殊抿唇一笑,對那段風流公案早已聽得多了,各式傳言都爛熟於心,只是從來緘口不提,畢竟那是四少最最傷心之事。思及四少,心頭剛剛散開的失落陰霾重又聚起。她低頭,無意識地扯著白蕾絲手套上的珠片,良久低聲問,「你認得一位叫方洛麗的女士麼?」
許錚一怔,「認得。」
蕙殊半低了頭,「你知道她同四少從前的事麼?」
許錚皺眉,「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人?」
蕙殊吸一口氣,「因為,她也到了這裡。」
「她在這裡?」許錚驚詫莫名,「衝著薛四少來的?」
他接到命令趕來之際,顧青衣尚未見到霍仲亨,誰也不知方洛麗早已悄無聲息尾隨薛晉銘來到香港。這個訊息令許錚大感錯愕。
蕙殊娓娓將方洛麗夜入書房盜取書信的經過道來,並告知方小姐被擒後向四少承認了來歷,直言她是陳久善乾女兒的身份——這出人意料的變故令許錚臉色凝重,「四少打算怎樣處置此事?」
這一問,似打在蕙殊心坎上,生生作痛。
她看向後視鏡中自己和許錚並肩而坐的身影,語聲平板僵硬,「他打算履行婚約,迎娶方小姐。」
許錚的反應不如她預料的震驚,只是皺起眉問,「然後呢?」
蕙殊茫然道,「他要回南方,將家產捐給政府做軍費,軍火贈給督軍,放棄他一心一意要做的軍工廠,破誓出山,重新入仕。」車子在此時駛入一個急彎,道旁低垂樹枝刷刷刮過半搖下的車窗,幾乎打在蕙殊肩頭。許錚下意識將她一拽,伸臂擋住樹枝。她隨著車子轉彎之勢跌入他臂彎,茫然地仰起臉,「為什麼,你們男人不是最重功名事業嗎,他怎麼能這樣輕率放棄自己的理想,尚未真正開始,就這樣撒手放棄!」
壓抑心底的失望在這一刻衝破理智牢籠,再不能欺騙自己相信種種藉口與慰藉,他就是放棄了,放棄了曾激勵她一同為之努力的理想,放棄了她滿懷憧憬期待的將來。她視他如無所不能的天才,崇拜他白手聚斂千金,更敬仰他目光長遠,胸懷久志……可如今,他因一個莫名其妙到來的女人,以一個全無道理的決定,輕易粉碎了她對他的期待。
這失望,遠比他要結婚的決定更令她難過。
溫暖水波動漾在臉龐耳際,帶起奇異的甕甕聲響,水下屏息的窒悶,令心緒異樣寧靜,似將整個世界都遠遠隔絕。
浴室門上傳來低叩,女管家的語聲聽來彷佛十分遙遠,「夫人,衣裳已備好了。」
水面漾開,從氤氳霧氣中浮出女子精緻臉廓,瓷白肌膚添了浴後紅潤,水珠從她眉睫髮梢滴落,沿修長頸項滾落頸窩,漫過鎖骨……她拿一條雪白浴巾漫不經心裹上身子,赤足踩過地上羊毛絨毯,懶懶問道,「督軍在路上了麼?」
「侍從室說已出來了。」女管家將一襲深紅曳地禮服捧上前來,衣緞流光溢彩,紅得耀人眼目。鮮少有人敢將這般豔烈顏色穿在身上,唯獨夫人雪膚濃鬢,天然風流,最適宜不過。女管家心下暗自讚歎,一面將妝臺上璀璨奪目的鑽石項鍊輕輕繫上她頸項。
她看著鏡中閃耀的鑽石,微皺了眉頭。
管家忙道,「夫人不喜歡?換那條瑪瑙墜的看看?」
夫人起身走向她放置貼身小物的抽屜,取出一隻不起眼的錦盒,垂眸看了半晌,輕輕開啟來……管家探頭看去,卻是一副豔絕奪目的鴿血紅寶石耳墜,眩目之光令見慣世面的管家也呆住。夫人親手將耳墜佩上,自鏡前轉身,眸色流轉,鬢砌烏雲,襯了唇角一點笑意,頃刻間整個房間都生出異樣光輝。
「夫人真是美極了!」管家的讚歎發自肺腑。
念卿看向鏡中人,看那鴿血寶石緋光瀲灩,心頭不覺回暖。
耳畔鬢間一點暖,是那人留下的苦心與殷殷,她便珍重佩之,不負知己之情。
今晚總理府上夜宴,將是一場王對王的硬仗。
這身盛妝華服,亦是她的戰甲。
洪氏在霍仲亨的支援下獲得全勝,終於壓倒反對之聲,於今日正式宣誓就任。
代總理與臨時內閣的尷尬處境得以脫去,入主北平的呼聲也隨之高漲。
如何處置佟孝錫,卻是梗在霍仲亨與佟岑勳之間的最大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