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千秋素光同 寐語者 第2頁,共2頁

他這一咬,不得不說父子連心,到底還是兒子最瞭解父親。

佟岑勳最是護短,雖對這不孝子恨得咬牙切齒,卻未必真會要他性命。南方卻是與他勢不兩立,遲早要決一生死的對頭。縱然他不挑起戰端,南方也容不下他在北方獨大。

此時佟孝錫調轉槍口對準南方,佟岑勳又豈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若不是霍仲亨牽制其中,將佟岑勳死死壓住,這兩父子,一個反覆無常,一個護短好戰,想想便足以令人一額冷汗。

出得城外,越見景緻荒涼,光禿禿的筆直樹幹夾道掠過,一地雨雪泥濘。

車子駛過重重關卡,終於抵達南郊軍營。

遠遠已瞧見戒備森嚴的軍車載滿士兵,個個全副武裝,在營外嚴陣佈防,槍炮均已架設待命。

座車緩緩駛近,減速通過陣列森嚴的防線,從窗後清楚可見槍械黑沉沉的金屬光亮映著泥濘雪地,晦暗天色照見士兵緊繃的面容。

眼前景象不斷掠過,念卿目不轉睛看著,心中漸漸怦然,似有急鼓越敲越重。看這箭在弦上的情形,只怕此地隨時有兵變危險,若營中當真譁變,稍有異動,外面已做好武力鎮壓的準備,到時血流成河在所難免。

前方設了路障和鐵絲網,衛兵抬手將車子攔下。

夫人出入所乘都是督軍座車,向來通行無阻,司機探頭便要斥責那不識相的衛兵。卻見衛兵向車內立正敬禮,肅然道,「督軍有令,任何車輛不得出入。」

司機錯愕望向夫人,見她並不反駁,只緩緩推開車門,踩著一地泥濘下車。

她一身輕裘華衣,本是去赴總理夫人之約的打扮,站在此地卻是格外突兀。迎面寒風凜冽,天空中又有霰雪飛舞,轉瞬沾上她鬢髮。她攏了攏大衣,高跟鞋踩過溼滑路面,在泥濘中一步步走向前去。司機慌忙跟上,明知攔不得也勸不得,只好撐起傘隨她前行。

衛兵在前領路,引著夫人從專用通道直往閱兵場去,一路所過的營房前都有荷槍衛兵把守,留在營房裡都是並未參與鬧事計程車兵,或木然或緊張地望著這一行人經過……薄薄的灰色軍棉衣讓他們臉色更見黯淡,儘管如此也遮不去這些面孔本有的稚氣。他們大多還是稚氣未脫的年輕人,有著瘦削的臉和好奇神往的眼睛,望著軍營裡突然出現的女人,彷佛看見雪地裡突然開出五月繁花一樣驚奇。

望著這些士兵的臉,念卿的腳步越走越慢,越走越沉。

即將轉過前方臺階時,衛兵低聲提醒「到了」。

念卿一怔抬頭,頓住腳步,被眼前景象驚得呼吸凝固——黑壓壓的人叢聚集在閱兵臺前,霰雪挾風飛舞,成千名士兵沉默佇立著,卻沒有人發出一絲聲音。

寂靜的閱兵場上,只聽得風聲低咽。

臺前正中地上有一具覆著白布的擔架,掩蓋在白布下的人形,在人群映襯下越顯渺小。所有士兵都佇立在十米外的地方,並沒有意料中的群情譁變,他們手中甚至連槍械也沒有。

只有每張臉上寫滿的悲慼,和沉默中的憤怒。

這便是那個被活活凍死計程車兵。

他或許只有十六歲,甚至更年少……或許他只是行伍中最卑微的一個小兵,一輩子也沒想過能親眼見到督軍,更沒想過能蒙督軍垂青。

但此刻,那個戎裝威嚴的男人脫下身上黑呢風氅,深深俯身,將風氅覆在他身上。

加元帥銜的五省督軍霍仲亨,揭了軍帽在手中,朝靜臥擔架上計程車兵肅然低頭。

身後眾多軍官隨之垂首致哀。

最右首的一名軍官驀地雙膝一戰,朝那擔架直直跪下,周身顫抖不已。

在他身後有許多件堆積的軍棉衣,上面都有豁開著檢視過的劃口,團團皺起的爛紗暴露在外,一目瞭然。摻了假的棉衣和那單薄的覆屍白布一樣抵擋不了冬日嚴寒。

黃泉路上,惟願那一件黑呢風氅的溫暖能為無辜亡魂稍增慰藉。

廿二記:鐵血變·胭脂難

寒風如刀,刮過霍仲亨毫無表情的臉,那鋒銳唇角緊抿,並沒有流露半分怒色。他身後雙膝跪地的軍官卻抖若篩糠,周身越顫越厲害,不敢抬頭朝他背影看上一眼。

那肅殺身影不怒自威,早有殺機撲面。

當眾拆驗的軍衣裡破絮挑出,那一刻,便知劫數到了。貪汙軍晌、舞弊納垢、欺下瞞上,任何一條都是足以槍斃的死罪。今日三罪並舉,再無僥倖之機。跪地的軍官萬念俱灰,將眼一閉,抖抖索索摸向腰間佩槍……

然而手還未觸上佩槍,督軍身後侍從已將槍管抵住他後腦。

霍仲亨回過身,目光掃向他。

那軍官喉結滾動,嘴唇發青,雙手劇顫著將腰間佩槍遞向霍仲亨,「督軍,念在追隨您多年的份上,給兄弟一個痛快吧!」

霍仲亨目光如冰封。

閱兵場上鴉雀無聲,上千名士兵的目光也投向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