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千秋素光同 寐語者 第2頁,共2頁

望著霍夫人憂傷如訴目光,蕙殊知道,這是對他最致命的征服,他必不能抵抗。

果然,攬在她肩頭的手緩緩垂下。

四少默然片刻,低低道,「我信。」

他又笑了,笑得輕慢而自嘲,「除了信你,我還能怎樣。」

但他並不放開蕙殊,反將她攬在自己身後,「小七不必留下,這裡沒有她的事,徐太太約了她今晚打牌,我這就讓司機送她去徐家。」

「你以為徐家就安全麼?」霍夫人的語聲透涼。

蕙殊聞言錯愕,覺察他手上又是一緊,掌心似有汗出。

霍夫人俯身拾起他拋下的槍,拿在手上看了看,修長指尖撫過烏黑裎亮的槍身。

「如今你手段通天,要錢有錢,要槍有槍,又回到北平來攪風弄雨。」她冷冷看他,「你以為這裡當真沒人清楚你的來路?在南邊私販軍火也好,行賄政要也罷,好歹有人替你遮掩,眼下北平這爛攤子,你插手進來可曾想過後果!」

往日種種疑惑電光般掠過眼前,蕙殊呆看四少,震駭得說不出話來。

他竟然做的是這一門生意!

軍火買賣非同尋常,無論南北,一概嚴令禁止私人販運,若有查獲,就地槍決。

難怪他行事隱秘,將人瞞得滴水不漏;

難怪他總與德國人做生意,最大的軍火商自然全在德國。

難怪雲頂賭場往來豪客如雲,還有什麼比軍火更賺錢,又有哪裡比賭場行賄洗金更容易。

然而四少欠身一笑,像足了最忠誠的騎士,出言卻犀利,「霍夫人若是為興師問罪而來,薛某認罪便是。」

霍夫人修眉一挑,怒意隱現。

四少漫不經心地笑,「你若是為了傅家來做說客,我會令你失望。」

「噢?」霍夫人深眸微睞,「何以見得我是為傅家而來?」

「傅霍聯姻,你我便是敵人。」四少斂了笑容,目光轉涼。

霍夫人靜了片刻,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是緘默。

四少看一眼蕙殊,「祁小姐是我新僱的秘書,與這些全無關係,不必將她扯進來。」

「那你呢?」霍夫人驀然揚眉,隱有惱意,「你究竟知不知道——」

她頓住語聲沒有往下說,將唇緊緊抿了,似極力剋制著自己。

蕙殊怔怔看她,全然不明白他們的針鋒相對是為了什麼。

只聽霍夫人再度開口,怒色已斂,只餘無奈,「晉銘,你明知道眼下處境已十分危險。我來見你,不為做誰的說客,只是不想……不想看見你有事。」

她這一句話,頓時令蕙殊心驚意寒,腦子似被潑過冰水般清楚起來。

原來如此。

他要她立刻離開北平,連反駁餘地都不給。

她卻一味委屈生怨,全然不知危險正向他悄然迫近。

什麼敵友什麼政局,她是不懂的,但有一樣她明白——四少是迴護著她的。

一念澄明,恰如繁花開在心間。

望了身側沉默的他,蕙殊輕輕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明白乾脆,「四少,我不走。」

他聞言一怔,旋即皺眉,「小七,不要胡鬧。」

「你趕不走我的。」她倔強仰頭,既然他有這份迴護之心,她亦不會臨陣退縮。

「祁小姐,請先上樓去吧。」霍夫人嘆了口氣,對蕙殊平添一分和悅之色。

副官許錚上前一步,朝蕙殊做了個請的手勢。

蕙殊不甘,緩步走向樓梯,回頭又看向四少。

跟在身後的許錚不動聲色一扶,毫不費力將她帶上樓梯,鐵一般的臂膀令她半分掙扎不得。

樓梯上腳步聲與蕙殊的掙扎聲遠去,明晃晃的大廳裡只剩彼此二人。

他定定看她,耳邊猶迴盪著她方才那一句「我不想你有事」。

「你以為我會有什麼事?」他低低一笑,「怕我死在北平?」

她眉頭一皺,怫然側過臉,不理會他口無遮攔的話。

他深深望著她的眼,「我若死在北平,與你相干麼?」

她默然,轉身走到通往花園的落地門前,背對了他,久久不語不動。

那纖細背影同從前一樣清瘦,或許她過得仍辛苦,風光背後自有別的不易。

他凝望她,心底有一處隱秘情愫,被抽絲剝繭的拆開來,一絲絲,一層層,澀意蔓延至咽喉,至舌尖,想喚一聲她的名,喚一聲「念卿」,卻早已忘了如何開口。

她深深嘆了口氣,並不轉身,背對他緩緩開口,「旁人生死與我不相干,你,與我一直都相干。」

迴旋心尖的一絲痛楚,猛然深陷,堪堪勒斷了什麼。

不管是真相干還是假安慰,他總是願意信她的。

她驀地側首,聽見樓梯上傳來許錚的腳步聲。

「花園不錯,領我看看你這園子可好?」她推開落地長窗,回首朝他微微一笑,徑自步入花園。他略怔忡,默然跟了上去,隨她緩步走入林蔭深處。

夜裡寒風撲面吹散一腔紛亂,北平這時節也快下雪了。

習慣了南方氣候的人最是怕冷,念卿環住雙臂,駐足在梧桐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