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 杜周傳 第三十

漢書 班固 第2頁,共2頁

贊曰:張湯、杜周並起文墨小吏,致位三公,列於酷吏。而俱有良子,德器自過,爵位尊顯,繼世立朝,相與提衡,至於建武,杜氏爵乃獨絕,跡其福祚、元功儒林之後莫能及也。自謂唐杜苗裔,豈其然乎?及欽浮沉當世,好謀而成,以建始之初深陳女戒,終如其言,庶幾乎《關雎》之見微,非夫浮華博習之徒所能規也。業因勢而抵陒,稱朱博,毀師丹,愛憎之議可不畏哉!

【白話文】

杜周,南陽郡杜衍縣人。義縱擔任南陽郡太守時,把他當作得力助手,後來推薦給張湯,擔任廷尉史。派遣他查辦邊境郡縣的損失情況,判罪處決的人很多。上奏的事情合乎皇上的心意,受到信任,與減宣相互接替,先後擔任中丞十幾年。

杜周寡言少語,性情緩慢,但內心嚴酷。減宣擔任左內史,杜周擔任廷尉,他的治理大多仿效張湯而善於窺察皇上的意圖。皇上想要排除的,就順勢陷害他;皇上想要寬恕的,讓他久囚待審,並暗中察訪,顯露他的冤情。門客中有人責備杜周說:「您替天子判決案件,不遵循既定的法律,專門按照君主的意旨辦理案件,司法官吏應該是這樣嗎?」杜周說:「法令怎麼產生的呢?從前君主認為正確的就制定成為法律,後來的君主認為正確的寫下來為法令;適合當時情況就是正確的,何必運用過去的法律呢?」

到杜周擔任廷尉,皇帝交辦的案件也更加多了。二千石官吏被關押的新舊相連,不少於一百多人。郡太守、丞相和御史府的案件都送交廷尉,一年達到一千多個案件。一個大案件牽連逮捕證人數百,小案件數十;這些人遠的有數千裡,近的有數百里。會審時,法官便責成這些人按照起訴書來認罪,不服罪,則嚴刑拷打逼供定罪。當時人們一聽到要逮捕人的訊息,都逃跑或躲藏起來。案件拖得久的歷經幾次大赦,為時十多年還會被告發,大致都用「不道」以上的罪名加以誣陷。廷尉和京師各官府的監獄關押到的罪犯六七萬人,一般官吏所增加的罪犯多達十萬多人。

杜週中途被廢黜,後來擔任執金吾,追捕盜賊,逮捕審理桑弘羊和衛皇后兄弟的兒子苛刻陰狠,皇帝認為他辦事盡力沒有私心,升任御史大夫。

杜周起初擔任廷尉史,有一匹馬,等到他自己做官et子久了,升到三公的位置,兩個兒子一是河內郡守,一是河南郡守,家財累計上億。辦案都很酷暴,衹有少子延年為人寬厚。

杜延年,字幼公,亦通曉法律。昭帝即位,大將軍霍光執政,因為杜延年是三公之子,有作官的才能補軍司空。始元四年,益州蠻夷造**,延年以校尉的身份率南陽士卒進擊益州叛亂,還軍,任諫大夫。左將軍上官桀父子與蓋主、燕王謀亂,代理稻田使者燕倉知道其謀,報告給大司農楊敞。楊敞惶懼,稱病移居,報告給延年。延年報告皇帝,上官桀等被誅殺。延年封為建平侯。

杜延年原為大將軍霍光屬吏,首先告發大奸,有忠節之名,因此升任太僕右曹給事中。霍光持刑罰嚴,延年輔之以寬。辦燕王案件時,御史大夫桑弘羊之子桑遷逃跑時,曾留宿於父親舊下屬侯史吳家中。桑遷被捕後,被處死。適逢大赦,侯史吳出監獄,廷尉王子與少府徐仁審理反叛案件中,都認為桑遷因父謀反受牽連,而侯史吳衹是留宿了桑遷不是藏匿反叛者,而是藏匿隨從,即以赦令免侯史吳罪。後侍御史查驗,以桑遷通經術,知父謀反而不諫爭,與反者無異;侯史吳原為三百石吏,首匿桑遷,不應與庶人匿隨從者相等,侯史吳不得赦免。奏請覆審,舉劾廷尉、少府放縱反者。少府徐仁是丞相車千秋女婿,因此千秋多次為侯史吳解說。恐怕霍光不聽,千秋即召中二千石、博士會公車門,議論侯史吳當如何處理。議者都知大將軍意旨,皆堅持侯史吳為違法。次日,千秋上報眾議,霍光於是以千秋擅召中二千石以下開會議事,朝廷內外異議,遂將廷尉王平、少府徐仁下獄。朝廷皆恐丞相受牽連。延年便上奏與霍光爭辯,認為「官吏縱罪人,有常法為據,今改為誣指侯史吳為大逆不道,恐怕過於嚴重了。丞相一向無所守持,而對下吏常說好話,一向行為即是如此。至於說擅召中二千石,無甚根據。延年愚鈍,認為丞相居位已久,又曾在先帝時任職,非有大變故,不可拋棄。近來百姓多言治獄深苛,獄吏嚴厲兇狠,今丞相所議又是獄事,如果這事也連及丞相,恐不合眾心。群下譁然,庶人私相議論,流言四起,延年擔心將軍會因此事喪失名譽於天下!」霍光以廷尉、少府弄法輕重,皆判處棄市死刑,而不連及丞相,無所貶黜。延年論議持平,使朝廷和諧,都是這樣。

看到國家是繼漢武帝奢侈用兵之後,杜延年幾次對大將軍霍光說:「連年不豐收,流民未盡返鄉,應行文帝時政,昭示儉約寬和,順天心,悅民意,年歲當有豐收相報應。」霍光納其言,舉賢良,議論廢除專賣酒、鹽鐵,皆從延年發起。吏民上書言事,有異議,立即交延年平衡處理復奏。建議可以由官府實行的,推薦到縣令,有的由丞相、御史任用,滿一年再報告任職情況,言事者有奸妄者抵罪,常常是由兩府及廷尉分別處理。

昭帝末年,臥病,徵召天下名醫,杜延年主管方藥。帝駕崩,昌邑王即位,廢,大將軍霍光、車騎將軍張安世與大臣議立帝事。當時宣帝撫養在掖庭,號皇曾孫,與延年中子杜佗相友善,延年知曾孫德美,勸霍光、安世立帝。宣帝即位,褒賞大臣,延年以定策安宗廟,增戶二千三百,與始封食邑共四千三百戶。下詔有司論功封賞,大司馬大將軍霍光功德超過太尉絳侯周勃,車騎將軍安世、丞相楊敞功比丞相陳平,前將軍韓增、御史大夫蔡誼功比穎陰侯灌嬰,太僕杜延年功比朱虛侯劉章,後將軍趟充國、大司農田延年、少府史樂成功比典客劉揭,皆封侯益土。

延年為人安和,善於處理各項政務,長期主管朝政,皇上信任他,出即陪奉車駕,入給事中,居九卿位十餘年,賞賜饋贈,家資數千萬。

霍光死後,子霍禹與宗族謀反,被誅。皇上以杜延年為霍氏舊人,想免退,而丞相魏相奏延年向來尊貴受信任,所任官吏多不法。遣吏立案審查,衹是查出苑馬多死,官奴婢缺乏衣食,延年受到牽連犯法免官,削戶二千。數月後,又召任北地太守。延年以原九卿任作邊地官吏,治郡政績不明顯,皇上用璽書責備延年。延年便選良吏,捕擊豪強,郡中清靜。過了一年多,皇帝派謁者賜延年璽書,黃金二十斤,徙為西河太守,治績有名聲。五鳳年間,調進朝廷任御史大夫。他住在原父親的官府中,不敢使用父親所用席位,坐臥都另換地方。這時四夷和睦,海內平安,他任職三年,因老病辭職。皇帝優待他,派光祿大夫持節賜給他黃金百斤和酒,又給醫藥。杜延年病重,皇帝又賜他安車駟馬,免官就第。數月後去世。謐號敬侯,子杜緩繼侯爵。

杜緩少年時任郎官,本始年間以校尉身份跟從蒲類將軍出擊匈奴,還朝任諫大夫,改遷上谷都尉,雁門太守。父延年去世,治理喪事,後拜為太常,治理各陵墓所在之縣,每當冬月判決定案之時,常常去酒省食,下屬官員都稱頌他有恩德。元帝初即位,谷價昂貴,百姓流散,永光年間西羌反,杜緩就上書入錢穀助軍用,前後數百萬。

杜緩有六弟,五人至大官,少弟杜熊歷任五郡二千石官職,三州牧刺史,以幹練聞名。衹有中弟杜欽不為官而最知名。拄趑,字王夏,年少好經書,家富有而一目盲,故不好為吏。茂陵杜鄴與杜欽同姓字,都以才能聞名京師,所以士大夫們稱杜欽為「盲杜子夏」以相區別。可是杜欽忌諱因自己有病而被人看不起,就頭戴小帽,高寬才二寸,因此京師的人改稱杜欽為「小壁杜子夏」,杜鄴謂「大冠杜子夏」。

當時帝舅大將軍王鳳以外戚輔政,正想尋求品德好又有學問的人以協助自己。王鳳的父親頃侯王禁與杜欽的哥哥杜緩是好朋友,故王鳳深知杜欽有才能,於是奏請杜欽為大將軍軍武庫令。職閒無事,正合杜欽的心意。

杜欽為人博學有謀略。皇上為太子時,好色,即位後,皇太后下令選良家女。杜欽因此事對大將軍王鳳說:「天子一次要娶九女,是陽數的極限,旨在廣嗣敬祖,弘揚帝業;九女應從鄉里挑選窈窕之女,不問姿色華豔,衹求能助德政,管理後宮;小妾雖缺可以不補,這有助於養壽命杜絕爭寵。后妃賢惠,後繼人就會出現賢聖之君;制訂威嚴儀表制度,君主就有長壽之福。廢棄禮儀而不用,就好色無厭;好色無厭,壽命就不會達到高壽。《書》說‘有的三四年就喪生’,說的就是婬樂失控就損害生命。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婦人四十,容貌改變。以改變之容待未衰之年,又不以禮節制,那麼原來不可挽回的容貌就會變為異常心態;異常心態出現了,那麼正後自生疑心便會與姬妾產生隔閡,進而生出廢嫡之心。所以晉獻公接受淺言毀謗,申生蒙無罪之冤。今聖主年少,未有嫡嗣,正在心向學術,沒有親近后妃之議。將軍輔政,應沿襲始初隆重禮儀,建立九女之制,慎重選擇禮儀之家,求賢女之品質,不必具有色聲技能,便可以為萬世樹立榜樣。少年,戒備的東西是色,《詩。小卞》之作,刺幽王廢黜申後、太子,可為寒心。望將軍常要引以為憂。」

王鳳告訴太后,太后認為沒有這種制度。杜欽又說:「《詩》雲,‘殷朝借鑑不遠,就在夏后氏時代,。諷刺勸誡者認為事情緊迫,聽者卻常常不注意,能不慎重嗎!前面講的九女制度,衹略加陳述利害,便令人畏懼,恐怕將軍還未留意。后妃之制,關係到天壽、治亂、存亡。考查三代末世的事蹟,觀察殷高宗、周宣王在位的長短,看看漢家的禍福預兆和應驗,敗亡何嘗不由女色?所以《詩經》講雞鳴時佩戴玉飾前去拜見君王,周康王王后廢除了晨拜之禮,《詩。關雎》為之嘆息,應該懂得好色就會減少壽命,離開制度的約束,就會貪色無厭,風俗受到損害,漸成惡習。誇獎賢美之女,希望配與君王,忠孝品性著實就在其中,仁厚的詩人為此而作出瞭如此美詩。君親長壽,國家長治久安,實為臣子之最高願望,這些也正是所以應當勉力的。《易》說:‘正其本,萬事通順協調。,凡論事或許有無法立即實行的,求之古代沒有記載,考查今天則吉凶相同,上面意志搖動民心就惑亂,要是這樣制度就實在難以行得通。今九女之制,合於往古,無害於今,不逆於民心,最易實行,實行之後就是國家的最大福氣,將軍輔政而不早定,非天下人的願望。希望將軍相信臣子的願望,體察《關雎》之思慮,對得起委託執政的隆盛禮遇,實現天子即位始初之清明,為漢家建無窮之基業,實在不可以忽略,不可以遲疑。」王鳳不能自立法度,衹因循舊制而已。正好皇太后妹司馬君力與杜欽兄子私通,事上報,杜欽慚懼,乞求離職而去。

後有日食、地震之變,下令推舉賢良方正能直言進諫之士,合陽侯梁放推薦杜欽。杜欽上對說:「陛下畏天命,懼災變,引見公卿,推舉直言之士,將以求天意,觀得失蹤跡。臣杜欽愚笨,經術淺薄,不足以回答皇上的提問。臣聞日食、地震,是陽微陰盛的跡象。臣是君的陰面;子是父的陰面;妻是夫的陰面;夷狄是中原之陰面。《春秋》記載日食三十六次,地震五次,或者有夷狄侵擾中原,或者大權在臣下,或者有婦凌駕夫,或者是臣子背叛君父,事雖不同,其類相同。臣私下觀察人事考究變異,本朝大臣沒有不安分守己之人,外戚沒有貪狠之心,關東諸侯沒有強大之國,邊遠民族沒有逆理之為;危險在後宮。為什麼這樣說呢?曰在戊申食,時加未。戊未屬土。土是中宮之部。在夜間地震於未央宮殿中,這表明嫡、妾將有爭寵相害為患之事,望陛下深戒。變化感應是以類相應,人事先於下,變化之象見於上。能夠以德去對應,那麼災難就會消亡;不能用善政去應和,禍敗就會到來。殷高宗遇到雉雞之譴告,便端正品行,整治政事,享受了百年壽命,殷朝得到復興,關鍵在善於應付災變。對應之不夠誠心就不能成功,非信就不能實行。宋景公是小柄諸侯,有不忍轉嫁災禍的至誠之心,出入君之言再三,熒惑星便從心宿退走。以陛下聖明,內推至誠之心,深思天變,有什麼響應不感動上天?有什麼可以搖而不動呢?孑l子曰:‘仁是這樣遙遠呀!’望陛下正後妾,抑止女寵,防止奢侈太遇,去逸遊,親自節儉,親臨萬事,多御安車,從輦道而行,親問太后兩宮飲食,行早晚問安之禮。這樣,就是堯、舜也不足以比興旺,災變何懼不消除!如果不留聽庶事,不論才能而授官職,盡天下之財以奉婬侈,竭盡萬民之力以放縱耳目之樂,近諂諛之入而遠方正奉公之士,信讒賊之臣而誅忠良,賢士隱居在山穴,大臣怨於不用,雖無變異,也是社稷的憂患。天下至大,萬事至眾,祖業至重,實在不可以行婬佚之樂,不可以堅持奢侈享受。望陛下忍無益處的慾望,以便保全百姓之命。臣杜欽愚笨,言論不足採納。」

夏季,天子盡召直言之士到白虎殿對策,策問:「天地之道什麼為貴?王者之法怎樣?《六經》之義什麼為上?人的行為什麼在先?用人之術是什麼?當世治國以何為急務?各用經典對答。」

杜欽對答說:「臣聞天道以信為貴重,地道以正為貴重;不信不正,萬物不生。生是天地所貴重的。王者承受天地所生,統理而成,昆蟲草木各得其所。王者效法天地,不仁就不能廣施,不義就不能正身;剋制自己去服從義,內省己志而及於人,這是《六經》所崇尚的。不孝,就不會效忠於君,為官不敬,交戰不勇,朋友不信。孔子說:‘把孝貫徹到始終,擔心達不到道義,那是沒有的事。’孝,是人們首先表現出來的品德。在家鄉觀察本來的行為,在官位上考核辦事能力,在高位者要觀其推薦什麼人,富裕者要觀其給予什麼,貧窮者要觀其不幹什麼事,睏乏者要觀其索取什麼,親近者要觀其託人為自己幹什麼,疏遠者要觀其被人所託幫助他人幹什麼。孔子說:‘看他使用什麼人,觀其追隨什麼人,察其安心喜好什麼,便可知其善惡而無所隱藏。’這是知人用人之術。殷朝世風因襲夏而崇尚質樸,周因襲殷而崇尚文雅,今漢家承周、秦之弊端,應限制文彩而崇尚質樸,廢棄奢侈提倡節儉,表彰誠實除去虛偽。孔子說‘厭惡雜紫邪色侵奪純正色,,是當世治國之要務。臣自認為所擔憂的是講出來會有所冒犯,不講出來邪氣曰增,為禍不小,然而小臣不敢廢道而求順從,違背忠義而符合私意。臣聞玩色無厭,必生好憎之心;好憎之心產生,愛寵就偏於一人;愛寵偏於一人,選擇繼嗣之路就狹窄,而嫉妒之心興起。這樣,一婦之悅也不能滿足。望陛下普施純正之德,不縱心所欲,這樣則眾庶皆大歡喜,選擇後繼入之路el廣,而海內長安。萬事之是非何足憂慮!」

杜欽因策對而生病,賜帛免官,後為議郎,又因病免官。

徵召至大將軍幕府,國家政事謀議,王鳳常與杜欽一起謀劃。多次稱道賢達名士王駿、韋安世、王延世等,救解馮野王、王尊、胡常之罪過,還有延續絕世功臣之後,鎮撫四邊民族,當世善政,多出於杜欽謀議。看到王鳳專政太重,告誡說:「以前周公身有大聖之德,宗屬有叔父之親,而成王有獨見之明,無信讒之聽,然而管、蔡散佈流言而周公畏懼。穣侯是昭王之舅,權力在秦國為最重,威震鄰國,對昭王有旦夕起居戲弄之愛,從無存異心,然而范雎起平民,由異國而來,素無相互信任,一旦就任丞相,而穣侯就遣歸封國。近世武安侯請求封地被斥退,三事之跡,相去各幾百年,似乎很類似,不可不察。願將軍由周公之謙虛恭謹,損穣侯之威,抑制武安之私慾,不讓范雎之徒得逞。」

不久,又h食,京兆尹王章上書求見,果然言王鳳專權矇蔽君主之過,應廢去不用,以應天變。於是天子感悟,召見王章,與王章議論,想免退王鳳。王鳳十分憂懼,杜欽令王鳳上書謝罪,乞求賜歸故里,文意甚哀。太后涕泣不食。皇上年少而親倚王鳳,也不忍廢免,又讓王鳳就位。王鳳心中慚愧,稱病重,想立即退歸。杜欽又說:「將軍輔政十年,變異不已,因此求歸故里,歸咎於身,刻己自責,真誠動人,無論愚者智者莫不傷感。雖然受到責難,但王章是無根基之臣,衹是掌握進退之分,拿著去就之節而已,不是主上對待將軍的心意,也不是將軍來報答主上的辦法。以前周公雖老,猶在京師,表明不離成周,昭示不忘王室之心。仲山父異姓之臣,無親於宣王,被封於齊,尚且嘆息永遠懷念,日夜徘徊,不忍遠去,何況將軍對於主上,主上對於將軍啊!想讓天下治安變異,沒有超過將軍力量的,主上十分清楚,因此遲疑不遣,《書》稱:‘公不要困我!’說的是成王不許周公離去的事。望將軍不因流言而自我懷疑,以堅固至忠之心。」王鳳復起用。皇上令尚書舉劾京兆尹王章,王章死於韶獄。事在《元后傳》。

王章已死,眾百姓認為他冤枉,以此譏刺朝廷。杜欽想補救其過,又勸王鳳說:「京兆尹王章犯法之事是很機密的,吏民們見王章一向好為民講話,以為不會因此犯法以致免官,懷疑日食與王鳳有關便上奏天子。假如王章另有內情犯罪,雖然正法。事不揭發出來,在京師無人知曉,何況邊遠之地。恐怕天下不知王章實在有罪,而認為是因上書言事而犯罪。這樣,就掩蓋了引事爭諫的真正原因,損害丫寬宏大量的聖明之德。杜欽自以為應就王章一事進行一次直言極諫,並召郎屬官講清楚意圖,加上以前上奏日食的事,以便向四方表明真意,讓天下人都知道主上聖明,不是根據言論定罪的。這樣,流言就消釋,疑惑自解。」王鳳向皇上陳述了杜欽的計策。杜欽補過助美的事,就是如此。

杜欽優遊不為官,以壽終。杜欽子及兄弟旁支官至二千石的近十人。杜欽兄杜緩先前免太常,以列侯身份上朝請安,成帝時去世,子杜業繼承侯爵。

杜業有才能,以列侯身份選舉為官,又任太常。多次上書言時政得失,不為權貴效力,與丞相翟方進、衛尉定陵侯淳于長不和。後來杜業因犯法免官,又任函谷關都尉。正遇定陵侯淳于長有罪,應當回封國,其舅紅陽侯立給杜業寫信說:「實在傷痛老姐白髮下垂,隨不肖兒子出關,望不要用以往不和的事欺侮定陵侯。」定陵侯出關後,犯過的罪案又發,關到雒陽獄。丞相史搜到了紅陽侯的信,上奏杜業聽任請託,犯了不敬法,坐免去封國。

春季,丞相方進去世,杜業上書說:「方進本與淳于長有深厚交情,互相稱頌推薦,淳于長犯大罪,惟獨丞相沒有受牽連,假如想阻止揭發以前的遇錯,不為陛下廣施持平之法,又無恐懼之心,反而不時繼續延伸邪惡,報瞪一瞪眼睛而結下的怨恨。制度規定,因大逆罪的朋友而犯罪免官,可以不歸故郡。今天因淳于長而犯罪回故郡,已嚴重一等;紅陽侯王立因兒子受淳于長賄賂而犯罪因此遣歸封國,不是大逆罪,而方進又奏紅陽侯王立與後將軍朱博、鉅鹿太守孫宏、故少府陳鹹結為朋黨,都免了官,遣陳鹹回故里。刑罰如此不公平,在方進之筆端,眾人莫不疑惑,都說孫宏不與紅陽侯相和。孫宏曾任中丞,方進為御史大夫,舉長吏隆可任侍御史,孫宏奏隆以前奉使欺誑,不適合執法任近侍官,方進以此怨恨孫宏。還有方進任京兆尹時,陳鹹任少府,位在九卿高位,陛下是清楚的。方進一向與司直師丹友好,正值御史大夫空缺,讓師丹上奏陳鹹有奸利,請求審查,始終查不出問題,而方進果然乘機得到御史大夫職位。作為丞相,立即進行詆譭,奏免陳鹹官,又因紅陽侯事遣陳鹹歸故郡。眾人都說國家授給方進的權力太大。實際上師丹沒有本事,還有光祿勳許商是帶病的殘疾人,都是以阿附方進,得到尊官。師丹先前推薦同鄉人丞相史能使巫師下神,為國求福,想獲大利。幸賴陛下明察,派使者毛莫如事先加以考驗,終於識破其奸,都被處死。假使師丹知情而推薦,這是誣枉之罪;不知而推薦,這是背離經術被左道所迷惑。二者犯的都是殺頭罪,比朱博、孫宏、陳鹹所犯罪嚴重得多。方進始終不舉發報告,專作威福,偏厚黨羽,排擠英俊,藉公報私,縱橫凌厲無所顧忌,想毒害天下。天下無不望風而止,自尚書近臣都結舌杜e1,骨肉親屬莫不戰慄。威權太重而不忠信,是不會安定國家的。今聞方進暴病而死,不以此安慰天下,反而又賞賜厚葬,望陛下深思往事,以警戒未來。」

遇成帝駕崩,哀帝即位,杜業又上書說:「王氏世代掌權為時太久,朝無鯁直之臣,宗室諸侯微弱,與囚徒無異,自佐史以上至大吏都是權臣黨羽。曲陽侯王根前為三公輔政,知道趙昭儀殺皇子,不立即上奏,反而與趙氏結為朋黨,恣意妄行,陷害故許後,橫加非罪,誅殺諸許家族,摧毀元帝外家。內嫉妒同母兄、姐紅陽侯王立及淳于氏,都在年老時廢棄。新近又喋血京師,威權可畏。高陽侯薛宣有不養母之名,安昌侯張禹是奸入之首,惑亂朝廷,讓先帝背上海內怨謗之名,尤其不可不慎。陛下初即位,未暇謙讓,孤獨特立,沒有輔佐依仗,權臣換代,有如以手探試沸水。應早el以大義施恩,安慰百姓之心。臣私下看到朱博忠信勇猛,才略近世罕見,實為國家雄俊卞寶之臣,應徵召朱博安置在左右,以鎮撫天下。此人在朝,陛下便可以高枕無憂了。以前諸呂想危害劉氏,賴有高祖遣臣周勃、陳平尚在,不然的話,幾乎要被奸臣所譏笑。」杜業又說應為恭王在京師立廟,以顯示孝道。當時高昌侯董宏也說應尊帝母定陶王丁後為帝太后。大司空師丹等舉劾董宏誤朝不道,因此獲罪被免為庶人,杜業又上書為董宏申辯。杜業前後所言皆合旨意因而得以施行,朱博果然被提拔重用。杜業由此被徵召,又任太常。一年多,降任上黨都尉。遇司隸奏杜業任太常選舉不實,杜業因此犯罪免官,又歸封國。

哀帝駕崩,王莽執政,以前各位議立廟尊號者全部免官,徙往合浦。杜業此前已被罷黜,因此對他寬縱不問,但因憂懼,發病而死。杜業在成帝初年娶帝妹穎邑公主,公主無子已去,杜業家上書請求靈柩運還京師與公主合葬,朝廷不許,而賜謐號荒侯,傳子至孫絕封。當初,杜周在武帝時遷徙茂陵,到延年遷至杜陵。

贊曰:張湯、杜周並起於文墨小吏,進位到三公,列為酷吏。然而都有賢良兒子,德才都超過父輩,爵位尊顯,繼承父輩,在朝為官,兩家不相上下。至束漢建武時,杜氏爵位才斷絕。追考他們的福運蹤跡,元勳功臣及儒林之後,沒有誰能比得上。自稱是周代唐杜氏苗裔,難道是這樣嗎?到杜欽浮沉當世,好謀劃而成功,在建始之初深刻陳述女戒,事實終於證實了他的話,《關雎》差不多是微妙的,不是那種浮誇華麗雜而不專之徒所能窺視到的。杜業順勢乘人之危而加以抨擊,竟然稱頌朱博,詆譭師丹,愛憎之議多麼可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