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梁相褚大通《五經》,為博士,時寬為弟子。及御史大夫缺,徵褚大,大自以為得御史大夫。至洛陽,聞兒寬為之,褚大笑。及至,與寬議封禪於上前,大不能及,退而服曰:「上誠知人。」寬為御史大夫,以稱意任職,故久無有所匡諫於上,官屬易之。居位九歲,以官卒。
贊曰:公孫弘、卜式、兒寬皆以鴻漸之翼困於燕爵,遠跡羊豕之間,非遇其時,焉能致此位乎?是時,漢興六十餘載,海內艾安,府庫充實,而四夷未賓,制度多闕。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輪迎枚生,見主父而嘆息。群士慕向,異人並出。卜式拔於芻牧,弘羊擢於栗豎,衛青奮於奴僕,日磾出於降虜,斯亦曩時版築飯牛之朋已。漢之得人,於茲為盛,儒雅則公孫弘、董仲舒、兒寬,篤行則石建、石慶,質直則汲黯、卜式,推賢則韓安國、鄭當時,定令則趙禹、張湯,文章則司馬遷、相如,滑稽則東方朔、枚皋,應對則嚴助、朱買臣,歷數則唐都、洛下閎,協律則李延年,運籌則桑弘羊,奉使則張騫、蘇武,將率則衛青、霍去病,受遺則霍光、金日磾,其餘不可勝紀。是以興造功業,制度遺文,後世莫及。孝宣承統,纂修洪業,亦講論六藝,招選茂異,而蕭望之、梁丘賀、夏侯勝、韋玄成、嚴彭祖,尹更始以儒術進,劉向,王褒以文章顯,將相則張安世、趙充國、魏相、丙吉、於定國、杜延年,治民則黃霸、王成、龔遂、鄭弘、召信臣、韓延壽、尹翁歸、趙廣漢、嚴延年、張敞之屬,皆有功跡見述於世。參其名臣,亦其次也。
【白話文】
公孫弘,菑川國薛縣人。年輕時作過獄吏。因犯了罪而被免職。由於家中貧寒,在海邊放豬為生。四十多歲時才開始研習《春秋》及各家的雜論。
漢武帝剛剛即位時,招選賢良文學之士,此時公孫弘六十歲,以賢良文學的身份作了博士。他出使匈奴,返朝彙報,不合皇上的心意,武帝很生氣,認為他無能,於是公孫弘上書稱病,免官回到故里。
元光五年,漢武帝再次徵選賢良文學之士,董衛回又一次推薦公逐叢。公垂叢推辭說:「過去我曾西去入京,因為無能被免職,希望另選他人。」但苗jj!柄堅持薦舉他,於是公孫弘來到太常處。皇上下韶書策問眾儒生:制書策寫道:聽說遠古時代政治完善,對罪犯的懲罰衹是在其衣帽上作出標誌,讓他們穿特殊的衣服,而百姓竟不犯法。那時陰陽和協,五穀豐登,六畜繁衍,天降甘露,風調雨順,長出穀粒豐滿的稻子,出現了紅色的瑞草,山上覆蓋著密林茂草,湖澤也不幹涸。城郊湖澤中出沒著麒麟、鳳凰。池沼中游弋著龜龍,河出圖,洛出書。兒子不會先父親而亡,弟弟也不會死於兄長之前。那時北至渠搜,南到交肚,衹要是車船能夠到達、人能夠走到的地方,一切生靈都各得其所。我很欽慕那個時代,現在如何治國才能達到這種境界呢?諸位研習先聖的法度,通曉君臣尊卑大義,議論起來很有見識,在當今都是很有名聲的,敢問諸位:天人之道,最根本的是什麼?吉凶徵驗,如何去預料呢?大禹、商湯時發生了水旱災害,他們的過失是什麼呢?應該用什麼方法來完善和協調仁、義、禮、智這四個方面?帝統的繼承延續、生死的變化無常、上天授命的徵兆,這一切的興與衰是如何發生的?天文、地理、人事的法則,花是諸位所研究的。請把你們認為是論述全面,合乎正道的,詳細寫成文章,我將親自閱覽,不要有所隱瞞。公孫弘回答說:
我聽說遠古堯、舜的時代,不重視爵位的封賞,百姓卻努力向善;不崇尚施用嚴刑重罰,百姓卻不輕易犯法,這是因為堯舜自身行正,對待百姓有信義。衰亡的時代。重視封爵,厚加賞賜,百姓卻並不因此受到勉勵而向善;施以嚴刑重罰,卻不能制止邪惡的事情發生,這是因為君王自身不正,對待百姓沒有信義。必須對待百姓有信義,否則,豐厚的獎賞、酷烈的刑罰,也不足以鼓勵良善而禁止犯罪。因此,按才幹高低授予宮職,官吏就能各掌其職而達到政治清明;不聽無用的議論,那麼事情就可以辦成;不做無用的器物,就可以減少賦斂;不耽誤農作之時,不損害民力,那麼百姓就能富裕起來;提拔有德行的人,貶斥無德的人,那麼朝廷就能夠樹立起威信;提升有功的人,貶退無功勞的人,那麼群臣就不會競相爭奪權位;犯罪的得到恰如其分的懲罰,那麼奸詐邪惡的事情就會被制止;賢良之人得到適當的獎賞,那麼官吏們就會受到勉勵。總括追八條,是治理百姓的根本方略。百姓各得其業就不會相爭,使他們能各申其理就不會產生抱怨,待之以禮,百姓就不會有暴慢,愛民如子,百姓就會對皇上信任而親近,這些是作為天子的當務之急。所以法度不違背義,百姓才會信服而不叛離;所倡導的禮儀而不違於禮,百姓才會親附而不暴慢。所以,法制所懲罰的,也是義所不容的;提倡獎勵的,一定是禮所崇尚的。百姓信服的是禮義,如果賞罰都順應禮義,那麼百姓就不會犯法:遠古時代僅僅用「畫衣冠,異章服」這種象徵性的懲罰,便使得百姓不犯法,就是因為那時一貫遵行禮義。
我聽說,志趣相投才能相隨,聲音相近才能相應和。現在皇上實行德政於上,百姓同心同德於下,因此同心同德便會志向一致,志向一致便會行動統一,行動統一便會有協調的言論。言論協調那麼天地之間的和合便會與之相應和。陰陽和協,風調雨順,天降甘露,五穀豐登,六畜繁衍,長出穀粒豐滿的嘉稻,生出紅色的瑞草,山林茂密,湖澤水滿,這些都是和協之至所產生的景象。身體協調不會生病,沒有疾病便不會夭折,父親不會失去兒子,哥哥也不會因為弟弟早亡而哭泣。聖王的恩德天高地廣,與日月同輝,於是吉祥的麒麟、鳳凰便出現了,郊外湖澤也會出現吉祥的龜、龍,河出圖,洛出書,遠方的國家無不欽慕,派遣使者,攜帶著禮品前來臣服覲見,這是和協的頂點了。
我聽說,仁就是愛,義就是適於時宜,禮就是履行禮儀的精神,智慧則是治術的本源。興利除害,不論親疏而愛天下之人,稱為仁。明辨是非,明斷可否,稱為義。進退有分寸,尊卑有所區別,稱為禮。獨攬生殺之權,開通堵塞之路,權衡輕重緩急,探討得失之道,使周圍及遠方的真實、偽詐之事都暴露出來,稱為術。以上四條是治理天下的根本原則和方法,全都應制定實施,不可荒廢。掌握其要領,就會天下安樂太平,刑法雖設立,卻因無人犯法而不使用;不能掌握這些方法,那麼皇帝就將受到矇蔽,官吏就會作亂。這些事情的得失利害,是繼承、延續祖先業績的根本。我聽說,堯那個時代有洪水之災,派去禹去治理,沒有聽說大禹治理天下時有水災。至於商湯時代的旱災,那是夏桀的餘孽造成的。夏桀、商紂實行惡政,受到天的懲罰;大禹、商湯行善積德,因此而稱王天下。由此看來,上天並無個人的親疏好惡,順應天德,便和協興旺,倒行逆施,災害就會降臨。造就是天文、地理、人事的法則。我愚昧魯莽,回答皇上的策問實不勝任。
當時對敕策的有一百多人,太常上奏對策成績時,公孫弘位居下等。策簡呈給皇帝后,天子將公孫弘的對策選拔為第一。公孫弘被召入見,天子見他一表人才,於是任命為博士,待韶金馬盟。
公孫弘再次上疏說:「陛下有先聖的位置而沒有先聖的名聲,有先聖的名聲而又沒有先聖的官吏,所以陛下現在所處的情勢與先聖相同,但治理的結果卻不一樣。過去那個時代的官吏清正,所以百姓忠實;現在的官吏貪邪,所以百姓粗鄙。有弊端的政治得不到推行,令人憎惡的法令不會被聽從。任用貪邪的官吏去推行弊政,用令人憎惡的法令去治理粗鄙的百姓,百姓不可能被教化,造就是為什麼會出現不同的治理結果。我聽說周公治理天下,一年就發生了變化,三年百姓受到教化,五年便天下太平。這是陛下向往追求的。」奏疏呈上後,天子用冊書答覆:「問:公孫弘盛讚周公之治,那麼你認為自己與周公相比,誰的才能更高呢?」公孫弘回答說:「我的見識淺薄,怎麼敢與周公相比!雖然如此,我還是明白現在實行治道就可以達到先聖的治理境界。虎豹馬牛,這些都是難以號令的野獸,等到它們被教練馴服後,便可駕馭使用,讓它聽從人的命令。我聽說,數日之內燥工就可以將直木烘曲,數月之內金石便可被銷熔,人對於利害的好惡認識,豈是禽獸木石所能相比的?我認為,用一年時間才使國家發生變化,太慢了。」皇上對他的話很詫異。
當時剛剛與西南夷交往,巴蜀兩郡苦於供奉勞作,皇上下詔派公孫弘去視察。回朝彙報時,他極力反對交通西南夷,認為沒有用處,皇上沒有聽從他的意見。每當朝會議政的時候,公孫弘都將自己的意見陳述出來,讓皇帝自己選擇,而不肯在朝堂上當面反駁、爭論。由此皇帝看出他行為謹慎忠厚,辯論時留有餘地,熟悉文書法令及官吏公務,又以儒術加以文飾,所以非常喜歡他,一年之內就將其提拔為左內史。
公孫弘上朝奏事,有認為不對的事,也不當庭爭辯。他常與主爵都尉汲黯先後去見皇上,汲黯先提出問題,公孫弘隨後進行推究闡述,皇上常常很高興,聽從他所說的一切,公孫弘因此而越來越受到寵信。他曾與公卿相約提出某些建議,可是到了皇帝面前,又完全背棄約定,順著皇帝的意圖說。汲黯當庭責問公孫弘:「齊人多偽詐而不老實,先與臣等提出以上建議,現在又完全背棄前約,這是對君不忠。」皇上詢問公孫弘,公孫弘謝罪說:「瞭解臣的人認為臣是忠君的,不瞭解臣的人認為臣是不忠的。」皇上認為他的話有道理。皇帝左右的寵臣詆譭公孫弘,但皇上卻越來越厚待他。
公孫弘善於言談,見多識廣,常說君主怕的是不能寬弘大度,為臣子怕的是不能節儉。他奉養後母恭謹孝順,後母去世,他服了三年喪。
作了幾年內史後,公孫弘升為御史大夫。當時又在東方新設定了蒼海郡,在北面築起朔方郡城。公孫弘幾次勸諫,認為這是勞民傷財去經營無用之地,不值得使中原地區為此疲敝不堪,希望停止。皇上於是命朱買臣等駁斥公孫弘,論證設定朔方郡的必要性。朱買臣等提出十個問題,公孫弘一條也駁不倒。於是他向皇上謝罪說:「我是山東粗鄙之人,不瞭解設朔方郡如此有利,希望罷去西南夷、蒼海郡,而專一經營朔方郡。」皇上這才應允了他的請求。
汲黯說:「公孫弘位列三公,俸祿很多,但卻用布做被子,這是偽詐。」皇上詢問公孫弘,他謝罪說:「有這樣的事。九卿中與我交情好的沒有比得過汲黯的,可是今天他當庭責問我,實在是說中了我的弱點。身為三公之一而用布被子,的確是偽飾欺詐,想要沽名釣譽。我聽說管仲作齊國的相,娶了三位不同姓的女子為妻,其奢侈程度可與君主相比,齊桓公依靠他的輔佐而稱霸,不過他是對上僭越國君。晏嬰作齊景公的相,一餐不吃兩份肉菜,他的小妾不穿絲織的衣服,齊國也治理得很好,他是向下比照著平民。現在我公孫弘作御史大夫,用布被子,是使九卿以下至小吏都沒有了貴賤的差別。確如汲黯所言。再說沒有汲黯,陛下如何能聽到我這番話?」皇上認為他能禮讓,越發尊敬他。
元朔年間,公孫弘取代薛澤成為丞相。原先漢王朝一般以列侯為丞相,祇有公孫弘沒有爵位,皇上於足下詔說:「我欽慕先聖治國之道,廣開門路,宣招四方的賢士。古代按其賢能安排職位高低,衡量其才幹授予不同的宮職,功勞大的人俸祿豐厚,德行高的人爵位尊顯,所以立有武功的得到升遷,有文德的得到褒獎。茲令將高成縣平津鄉的六百五十戶封給丞相公孫弘,封其為平津侯。」其後便以此為制度。官至丞相而封侯,是從公孫弘開始的。
當時皇上正在興功立業之際,一再選拔賢良。公孫弘就因對策第一而出人頭地的,他起白布衣,幾年後就官至宰相併封侯。止因為此,他營建客館,開啟束門招請賢士,並與他們共同研討議事。公孫弘本人每餐衹吃一個肉菜和糙米,其親朋及賓客都依靠他供給衣食,他的俸祿因此而全部拿了出來,家中無所剩餘。但他性情好猜忌,表面寬和而內心深藏。那些與公孫弘有過嫌隙的,無論近遠,雖然表面上他都與其友善,最終總要報復。殺主父偃,貶董仲舒到膠西,都是公孫弘的主意。
後來淮南王、衡山王謀反,朝廷正在嚴厲追查其黨羽的時候,公孫弘得了重病,他感到自己無功而封侯,官居宰相之位,應該輔佐聖明的皇帝平定安撫國家,使得人們都遵循作臣子的道義。現在諸侯王中出現了叛逆,這是作大臣的不稱職所致。他怕病死無法交待,於是上書說:「我聽說天下的常道有五個方面,用以實行的又有三條。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之交,這五個方面是天下的常道;仁、智、勇是實行常道的三德。所以說‘有疑則問近於智,身體力行近於仁,知道廉恥近於勇。懂得這三條,便知道如何修身自律;才會知道如何治理百姓。’沒有不能自律而能治理百姓的。陛下親行孝悌,借鑑三王,建立周朝那樣的政令,兼有文王之德武王之才,招攬四方之士,選賢任職,量能授官,這是能夠激勵百姓勸勉賢才的做法。而今臣下我愚魯無才,又無汗馬之勞,陛下過分看重從卒伍之中將我提拔起來,封為列侯,位至三公。我的德行才能不足與這樣高的官爵相稱,加上有病在身,恐怕要先於狗馬葬身溝壑,最終都無法報答皇上的恩德,也無法盡忠職守。我想歸還列侯爵位,辭職退休,給賢才讓路。」皇上答覆說:「自古獎賞有功勞的,表彰有德行的,守成時崇尚文治,逢亂世崇尚武功,這個原則從未改變過。我朝夕努力以求成才,獲承皇位,心懷憂懼,不能安寧,衹想與諸位大臣共同努力治理天下,而您是通曉治國之道的。君子讚美良善,他的善舉福及後代,你若照此行事,我心裹是會常常想到的。您不幸身染小病,何愁不愈?竟上書辭歸侯爵並要退休辭官,這是顯露我無德啊。現在朝中事情不多,您可保養精神,不要掛念思慮,請醫吃藥以恢復身體。」於是,賜予休假,又賞賜牛酒及各類絲帛。過了幾個月,公孫弘病癒,上朝理事。
公孫弘共作了六年丞相、御史大夫,八十歲時死在丞相任上。在他後面,李蔡、嚴青翟、趟周、石慶、公孫賀、劉屈犛相繼作了丞相。從李蔡開始到石慶時止,丞相府的客館已荒涼殘破,到了公孫賀、劉屈犛時,客館破敗,改為馬廄、車庫和奴婢的住房。這些人中衹有石慶敦厚嚴謹,繼公孫弘之後壽終於丞相任上,其餘的全都獲罪被斬。
公孫弘的兒子公孫度繼承了侯爵,作了十餘年的山陽郡太守,皇帝徵召鉅野縣令史成,讓他到公車待命,公孫度卻挽留他不讓上路,於是被論罪,被判服四年勞役。
元始年間,褒獎功臣的後代,皇帝下詔說:「漢朝興邦立國以來,股肱大臣中,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公孫弘,能夠在任職期間力行節儉,輕財重義。他官居宰相且封侯,但卻蓋布被子,吃糙米飯,將俸祿拿出來供給故舊賓客,以致無所剩餘。他享受的衣食都在制度所規定的標準以下。可稱得上是以自身為表率來促使民風樸實,與那些內藏財富而表面衣著儉樸以釣取虛名的人完全不一樣。用表彰德行義舉來引導,勉勵世俗民風的轉變,這是聖王的法度。賜公孫弘後代子孫中的嫡系為關內侯,食邑三百戶。」
卜式,河南人。以耕種畜牧為業。有小弟,弟長大後,卜式從家中分出居住,衹取羊百餘隻,田宅財物盡傍弟弟。卜式入山牧羊十餘年,羊多到千餘頭,於是便買下田宅。而其弟則傾家蕩產,卜式立即又分給弟弟財產,如此有多次。
當時漢正在抵抗匈奴入侵,卜式上書,願捐家財的一半助邊事。皇上派人間卜式:「想當官嗎?」t-式說:「從小牧羊,不熟悉怎樣當官,不願意作官。」使者說:「家裹難道沒有冤家仇人,想講出來嗎?」卜式說:「臣生來與人無爭,邑人貧者借錢給他,不善的人教他幹好事,在住處與人友好相處,卜式有何冤事呀!」使者說:「你這樣,想幹什麼?」卜式說:「天子抗擊匈奴,我以為賢者理應為大節而死,有錢的應出錢,這樣匈奴可滅。」使者報告朝廷。皇上又告訴了丞相公孫弘。公孫弘說道:「這不是入之常情的表現。不軌之臣,不可能作為效法的榜樣,願陛下不要答應。」皇上沒有接受卜式的請求,過了幾年便退回卜式。卜式回鄉後,又重操他的牧羊業。
一年後,遇上渾邪王等降漢,國家費用過大,倉府空虛,貧民多遷徙,都靠國家補給,也無法完全供給。卜式又拿錢二十萬給河南太守,以救流民。河南上報富人助貧名單,皇上認出了卜式,說:「是那一位堅持要給一半家產助邊的人。」於是賜卜式差役四百人,卜式又全部還給官府。當時,富豪皆爭相隱匿財產,衹有卜式特別想幫助國家費用。皇上於是把卜式尊為長者,召拜卜式為中郎,賜爵左庶長,田十頃,佈告天下,以示尊崇,鼓勵百姓效法。
開始時卜式不願為郎,皇上說:「我有羊在上林苑中,想讓先生去放牧。」卜式當了郎官後,依然穿著布衣草鞋去牧羊。一年多,羊肥壯又繁殖得很多。皇上經過牧羊場地,很稱讚。卜式說:「不衹是牧羊,治民也是一樣。按時起居,壞的立即除去,不讓其害群。」皇上驚奇其言,想讓他試一試治民。任卜式為緱氏令,緱氏大治;遷成皋令,管領漕運,考核最優。皇上以卜式樸實忠厚,拜為齊王太傅,又轉任為相。
遇呂嘉反叛,卜式上書說:「臣聽說主愧臣死。群臣應該死節,最蠢笨的也應出財助軍,這樣才是強國不敢侵犯的保證。臣願與兒子及臨苗習弩與博昌習船之士請戰,戰死以盡臣節。」皇上認為他賢德,下韶說:「朕聞以德報德,以直報怨。今天下不幸多事,郡縣諸侯沒有奮激而起、以直報怨的直道之人。齊相行為雅正而親耕,隨畜放牧,以資產幫助親弟,又從頭開始經營,不為利惑。不久前北部邊境調軍出擊匈奴,卜式上書出錢助官。往年西河災荒,卜式又率齊人送糧到西河。今又首先奮起報名從軍,雖然沒有交戰,可謂義見於內心了。應賜卜式關內侯,黃金四十斤,田十頃,佈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五星年間,徵召上式代亙慶為御史大夫。上式上任後,說郡國不便鹽鐵而船有算賦,可以廢除。皇上由此不喜歡上式。第二年應當封撣,上式又不習文章禮儀,貶為太子太傅,以{皚代上式之職。上述以壽終。
{皚,工垂人。研習《尚書》,師從於趑屋生。以郡國選詣博士身份,受業於孔室釐。因貧困無資用,曾由弟子供養。時常租田而耕,帶經書而勞作,休息時便誦讀,讀書精深到如此地步。以策問為掌故,以功補廷尉文學卒史。
{鱸為人溫良,有清廉智慧,能自衛,善於文章,柔弱於武,口不能開發陳述。當時退蕩任廷尉,廷尉府盡用文史法律之吏,而{遮以儒生的身份處於其間,表現出不諳事理,不能做下等官吏,被任為從史,前往韭地看守牲畜數年。還至府,上報牲畜簿冊,正遇廷尉碰到疑難奏章,已經多次退回,屬吏不知如何是好。倪寬對他講明寫法,屬吏便讓倪寬寫奏書。奏成,讀之皆服,告訴廷尉張湯。張湯大驚,召倪寬交談,便賞識其才,任為掾。上報倪寬所作奏書,即時許可。次日,張湯見皇上。問道:「上次奏書非俗吏所能及,是誰作的?」張湯說是倪寬。皇上說:「我本來早就聽說他了。」張湯從此嚮往學問,讓倪寬任上奏案件的屬官,用古法律之義判決疑難案件,很受重用。到張湯任御史大夫,任倪寬為屬官,提拔任侍御史。見皇上,談經學。皇上喜悅,又問《尚書》一篇。提升為中大夫,遷左內史。
倪寬任治民職務之後,勸導農耕,減緩刑罰,治理獄訟,謙恭下士,致力於取得人心;擇用仁厚之士,推求人情對待下屬,不求名聲,吏民極為信愛。倪寬表奏開六輔渠,訂治水條令以擴大溉田。收租稅,根據季節收成裁定,不急徵收,借貸與民,因此租多不入庫。後有軍役徵發,左內史以欠租課名列最後,當免官。百姓聽說他將被免官,都怕失去倪寬,大家出牛車,小家擔挑,輸租接連不斷,交租稅居首。皇上由此更加驚奇倪寬的才幹。
當議論仿古巡狩封憚之事時,諸儒對者五十餘人,未能有所定。當初,司馬相如病死,有遺書大頌功德,講符瑞,提出應該封泰山。皇上看重其書,問倪寬,倪寬說:「陛下親行聖德,統集萬民,祭祀天地,獻禮百神,神靈所指,徵兆必定顯示,天地同時感應,符瑞已經顯明。應封泰山,祭梁父山,昭明宗姓考求祥瑞,是帝王之盛大節日。然而享獻之義,不著於經書,封禪告成,開閉於天地神祇,恭敬地迎接神明的降臨,總攬百官之職,各盡職守並且確定其制度禮節。衹有聖主制定得當,非群臣所能相比。今天將舉辦大事,可是數年間議而不決,群臣所言不同,終無所成。衹有天子確立中和之正位,總攬萬事,協調治理,振盪德音如金玉之聲,以便服從上天慶賞,建立萬世流傳的基業。」皇上贊同這一見解,便自己制訂禮儀,採用儒家學術加以修飾。
禮儀已成,將要舉行封禪,拜倪寬為御史大夫,隨從束封泰山,還登明堂。倪寬上壽說:「臣聞三代改制,政教法象相因屬。不入聖統廢絕,陛下發憤,合指天地,始立明堂辟雍,尊祭泰一神廟,用六律五聲來深贊聖意,神樂和四方色彩各有儀象,以承接最隆重的祭祀盛典,為後世萬代留下祭祀天地的法則,天下為此而深感幸運。通過這次祭禮將要確定太初年的白麟、寶鼎祥瑞,登上泰山向天神報告吉祥,發福開門,以等待冬至祥瑞景象的到來。癸亥尊祭,太陽顯示出曰中有曰之光;太初元年甲子冬至之曰,天地永享敬肅祥和。光輝普照,上天文彩粲然奪目,現出曰曰昭明的景象,為報答德政施行而降下吉祥兆應。臣倪寬舉杯再拜,敬上千萬大壽。」皇上寫下制書說:「敬舉君之杯。」
後來太史令司馬遷等言:「曆法壞廢,漢興未改正朔,現在應該改正。」皇上於是詔令倪寬與司馬遷等共定漢《太初曆》。詳見《律曆志》。當初梁國相褚大通曉《五經》,為博士,當時倪寬為其弟子。到御史大夫缺額,徵褚大來就任,褚大自以為得任御史大夫。到洛陽,聽說倪寬已就任,褚大笑。到達朝廷與倪寬在皇帝面前議封禪,褚大不及倪寬,退而佩服說:「皇上真是知人。」倪寬為御史大夫,由於稱意任職,因此很久沒有對皇上有所匡諫,官屬輕視他。居位九年,死於官任。
贊曰:公孫弘、f式、倪寬都以鴻漸之翼受困燕雀,遠涉羊豬之間,不遇時運,怎能到這個地步?當時,漢興六十餘年,海內安定,府庫充實,然而四邊未服,制度多缺。皇上剛剛興辦文武大業,求之而不得人才,開始用蒲輪車迎枚乘,見到主父偃而嘆息。群士羨慕嚮往,異人奇才同時出現。卜式拔於放牧,弘羊從賈人中提拔,衛青從奴僕中奮起,金曰蟬出於降虜,這些都是古代版築販牛一類人。漠之得人才,於此為盛,儒學文雅有公孫弘、董仲舒、倪寬,忠厚有石建、石慶,質樸有汲黯、卜式,推舉賢士有韓安國、鄭當時,制定法律條令有趙禹、張湯,文章有司馬遷、司馬相如,滑稽有東方朔、枚皋,應對皇上提問有嚴助、朱買臣,歷數有唐都、洛下閎,協調音律有李延年,運籌財政有桑弘羊,奉命出使有張騫、蘇武,領兵有衛青、霍去病,受遣詔保幼主有霍光、金曰殫,其餘不可勝記。因此興造功業,制度遣文,後世不及。孝宣承大統,繼修宏偉帝業,講論六藝,招選優秀人才,而蕭望之、梁丘賀、夏侯勝、韋玄成、嚴彭祖、尹更始以儒術進升,劉向、王褒以文章顯名,將相有張安世、趙充國、魏相、丙吉、於定國、杜延年,治民有黃霸、王成、龔遂、鄭弘、召信臣、韓延壽、尹翁歸、趙廣漠、嚴延年、張敞之輩,皆有功跡見述於世。考其名臣,次於武帝時代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