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七下 司馬相如傳 第二十七下

漢書 班固 第2頁,共2頁

濯濯之麟,遊彼靈畤。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馳我君輿,帝用享祉。三代之前,蓋未嘗有。

宛宛黃龍,興德而升;采色玄耀,炳炳輝煌。正陽顯見,覺寤黎烝。於傳載之,雲受命所乘。

厥之有章,不必諄諄。依類託寓,諭以封巒。

披藝觀之,天人之際已交,上下相發允答。聖王之事,兢兢翼翼。故曰於興必慮衰,安必思危。是以湯、武至尊嚴,不失肅祗,舜在假典,顧省厥遺:此之謂也。

相如既卒五歲,上始祭后土。八年而遂禮中嶽,封於太山,至梁甫,禪肅然。

相如它所著,若《遺平陵侯書》、《與五公子相難》、《草木書篇》,不採,採其尤著公卿者雲。

贊曰:司馬遷稱:《春秋》推見至隱,《易本》隱以之顯,《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譏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雖殊,其合德一也。相如雖多虛辭濫說,然要其歸引之於節儉,此亦《詩》之風諫何異?」揚雄以為靡麗之賦,勸百而諷一,猶騁鄭、衛之聲,曲終而奏雅,不已戲乎!

【白話文】

相如作郎官幾年,適逢唐蒙奉命開通夜郎及西面的焚中,徵發巴郡、蜀郡的官吏士卒一千人,郡中又多派出幾萬人從陸路水道轉運糧食,拿戰時法處死違令的首領,巴、蜀二郡人民大為驚恐。皇上得知此事,便派遣司馬相如責備唐蒙等,趁此告知巴、蜀二郡的人民,說明唐蒙的這些做法並非皇上的本意。檄文說:告知巴郡、蜀郡太守:蠻夷不服漢朝管轄,已有很長時間沒有討伐了。他們時常侵犯邊境,使軍士將佐勞苦。當今皇上登位,存恤撫養天下,和睦安穩中國。然後興師出兵,在北方討伐匈奴,單子恐懼,拱手臣服,屈膝求和。康居等西域各國,派使臣攜帶厚禮,進獻貢品,參加祭祀。軍隊指向東方,閩越被平定。安撫右方的番禺,南粵王派遣太子入朝。南夷的君主,西焚的大帥,經常效勞,貢獻朝廷,不敢懈怠,盼望早曰歸附道義,想為漢家效力,衹因路程遙遠,山河阻隔,不能親自致意。那些不順從的已經誅滅,而為善的未曾受到獎賞,因此派遣中郎將前往使其歸服。徵發巴郡、蜀郡計程車卒各五百人,藉以供奉禮品,警衛使者以防止發生意外,沒有戰爭之事,戰鬥之患。如今聽說有興兵之事,使年輕人感到驚恐,年高者心生憂患,郡中又擅自轉運輸送糧食物資,這都不是陛下的本意。應徵的人有的自殺,有的逃跑,遣也不是臣民所應有的節操。

邊境郡縣計程車卒,聽說烽火舉起,積薪燃燒,都拿上弓箭馳馬進擊,扛著武器奔向戰場,累得汗水直流仍然緊緊相隨惟恐落在人後。打起仗來撞擊利刃,冒著飛箭,為了道義勇往直前,不向後退,人人懷著憤怒之心,簡直如報私仇一樣。他們難道喜死厭生,非編入戶籍的良民,而與巴郡、蜀郡不是同一個君主嗎?而是籌劃思考深遠,把國家的危難放在前面,樂意履行臣民的義務啊!餅去有的人剖符封賞,分圭受爵,位至列侯,居住上等住宅,臨死為後代留下尊貴的稱號,給子孫傳下封上,他們生前做事極為忠敬,居官甚為安逸,死後名聲延續無窮,功業昭著永不滅絕。因此賢人君子,以肝腦塗抹中原,拿血肉滋潤塹草也在所不惜。如今奉幣使到了南夷,即自相殘殺,有的逃跑受戮,身死而無美好的名聲,應當稱為最蠢的人,恥辱涉及父母,被天下人所譏笑。人的度量差距難道不是很遠嗎!當然這也不僅僅是那些應徵的人的罪過,還在於他們的父兄管教導不嚴,沒有給子弟作出表率,人們沒有操守不知羞恥,而風俗也不淳厚了。他們中的有些人遭受誅殺,不也是應該的嗎!

當今皇上擔心使者和官員會像這個樣子,哀傷不賢的愚民也是如此,因此派遣誠信的使者把徵發士卒的事明白地告知百姓,趁此機會斥責那些不忠逃跑和自殺的蠢人,責怪掌管教化的三老與孝悌不教誨之過。當前正值耕種時節,特別慎重考慮不去煩勞百姓,已經親自面告郡旁近縣之人,擔心邊遠處所和溪谷山澤的人民不能普遍聽到,檄文到達之曰,趕快下發到各個縣、道,普遍告知皇上的心意,希望不要忽視。相如返回報告。唐蒙已經打通了夜郎,趁此開通去西南夷的道路,徵發巴、蜀、廣漢三郡計程車卒,做工的幾萬人。築道兩年,道未修成,士卒多數死亡,耗費的錢用億來計算。蜀郡之民和漢朝當權者多數人說那對國家不利。當時印夷和榨的長帥聽說南夷與漢朝交往,得到的賞賜多,多數情願成為漢朝的臣國,請求給他們設定官吏,使與南夷同等待遇。天子詢問翅扣,扭迦說:「印、榨、冉、驍這些夷族靠近蜀郡,道路也容易開通,秦朝時曾經開通置為郡縣,到漢朝建立後罷廢。現在如果又開通它,給設定郡縣,勝過南夷。」天子認為說得對,於是拜相如為中郎將,持節出使西夷。副使有王然於、壺充國、呂越人,駕著四輛傳車,打算依靠巴、蜀二郡的官吏和財物來拉攏、收買西南夷。到達蜀郡,蜀郡太守及所屬官員都到郊界之上迎接,縣令親自揹負弓箭在前面引路,蜀郡的人以此為榮。於是卓王孫和臨印的長輩都憑藉姻親關係到相如門下,奉獻牛肉和酒以討取相如的歡心。卓王孫感嘆不已,自以為讓女兒匹配司馬長卿晚了,便分給女兒豐厚的財物,與兒子分得的均等。司馬長卿派人平定西南夷,印、榨、冉、騵和斯榆的君長都請求臣服於漢朝。於是拆除舊的關隘,新關更加往外擴充套件,西到沬水、若水,南達烊舸邊界,開通靈山道,在孫水上架橋,用以連通工口、榨。返回報告,天子大為高興。

相如出使時,蜀郡年高者多數說開通西南夷沒有用處,大臣也有人認為是這樣的。相如想勸諫皇上,又想到本已建議在先,不敢背棄前言,便寫文章,藉與蜀郡父老談話的形式,自己質問對方,用以諷諫天子,且就此宣告其旨令,讓百姓知道天子的心意。他的文章說:漢朝興起七十八年,恩德美盛已有六代,威武雄壯,恩惠深廣,澤及群生,充滿中外。於是派遣使者西征,荒蠻順流退讓,王風覆蓋之處,無不隨風偃倒。於是冉夷朝見,驥夷服從,平定榨都,撫卹ip都,佔領斯榆,攻下苞蒲,車馬絡繹往返,將要柬報朝廷,驅車到達蜀都。地方上德望高的年長者和高階官員等二十七人,莊嚴地去拜見使者。寒暄畢,就進氰苴:「聽說天子對於夷狄,原則上是牽制它們不使斷絕關係罷了。如今使三郡計程車卒疲勞,開通去夜郎的道路,至今三年,其功未成,士卒勞苦疲倦,萬民供應不能滿足;現在又接著開通西夷,百姓力盡,恐怕不能完成此業,造也是使者的牽累,私下為你擔憂。況且印、榨、西莢與中原並列,經歷的年代已多,記不清了。自古帝王,雖有仁德不能招來,雖有強力不能併吞,想來恐怕足因其道路艱險遙遠大概不可能吧!如今分割編戶之民的財物而令夷狄之人富足,使帝王所依靠的平民疲睏而開拓無用之地,我們見識短淺,不知所說的對或是不對?」

使者說:「為什麼說這話呢?倘若像你們所說的,那就是巴、蜀之民沒有必要改變原先那些類似夷狄的服裝習俗了。我總是不愛聽這種話。然而這個事情重大,因此不是旁觀者所能瞭解的。我的行程緊急,沒有機會給你們捆解釋了。請允許我給先生們粗略地陳述一下其中的情形:

「大凡世間有異乎尋常的人才,然後才有異乎尋常的事業;有異乎尋常的事業,才有異乎尋常的功勳。異乎尋常,原本是平常的人見到之後以為奇異的。所以說異乎尋常的東西開始出現時,眾民感到恐懼;及至它獲得成功,天下便平安了。

「從前洪水翻騰,氾濫漫溢,人民趨高避低到處遷移,地面崎嶇不得安居。夏禹為此憂愁,便堵塞洪水疏通江河,分散深水賑濟救災,從此水流向東方,歸入大海,天下永寧。當此費力之時,難道辛苦的衹有人民嗎?夏禹煩于思慮,親自參與勞作,手腳上磨出了老繭,腿上看不到肌肉,皮膚長不出汗毛。因此美好的功業顯於萬世,美名稱頌流傳至於今日。

「賢明的君主踐履大位,難道僅僅瑣碎狹隘,拘泥於文字,牽涉於流俗,沿著古代的傳說和記載,討好當世、人云亦云嗎!必將有崇高宏大的議論,能夠開創基業傳給後代,為子孫萬世制定法度。故其能奔走趨赴而包容眾物,勤于思索而與天地並列。況且《詩經》中不是說過:‘普天之下,沒有什麼地方不是王的領土;四海之內,沒有哪一個不是王的臣民。’所以天地之內,八方之外,浸潤有餘,若有哪個有生命的東西沒有受到滋潤,那是賢明的君主認為恥辱的事。如今疆界之內,卿大夫之類,都得到了幸福,沒有缺遣。而夷狄乃是習俗不同的地區,遼遠隔絕,是流放叛逆的場所,那裡車船不通,人跡罕車。政治和教化尚未推行,前代遺留的懿美風尚還沒顯露,接納它則在邊境上觸犯澧義,拋棄它則野蠻橫行,肆意殺害他們的君主,顛倒君臣地位,尊卑等級?昆亂,父兄無罪被殺,孤兒淪為奴隸,被抓被搶被關押的人們哭號泣涕。內向中原而怨,說:‘聽說中原有最美的仁政,德政多而恩惠廣,人們沒有不合適的處所,今日為何偏偏遺棄了我!’踮起腳跟想念,猶如枯萎乾旱的草木渴望下雨,即使兇狠暴烈的人也會為此垂下眼淚,何況當今皇上聖明,又怎能停止開通夷狄?所以向北面派出軍隊討伐強悍的匈奴,向南面派遣急馳的使者責問強勁的南越。派使者四面宣諭恩德,西夷和西南夷二方的君長像魚集上流,希望得到爵號的有幾億個。因此才以沬水、若水為關隘,拿胖舸作邊界,疏通去囊山的道路,在孫水的源頭架橋,開創道德的通路,流傳仁義的傳統,將要廣泛地施行恩惠,安撫和駕馭遠方,使疏遠者不被關閉,昏暗處有光明照耀,用以平息這兒的戰事,停止那兒的征討。遠近一體,中外安康,不是也快樂嗎?救助人民於水深火熱之中,尊奉皇帝的美德,扭轉末世的衰頹,繼承周代開國君主的事業,這就是天子的當務之急。百姓雖然勞苦,又怎麼可以停止呢?

「況且帝王的事業本來就是從憂患開始而以安樂告終的。既然如此,那麼天命的徵兆,全在這裹。將要增泰山之封,加梁父之憚,使車上的鸞鈴和協叮噹作響,讓音樂和歌頌之聲張揚,上與五帝同高大,下登三王之上。觀看者沒看到手指,諦聽者沒聽見聲音,好像焦明鳥已經翱翔在遼闊的天空,而張綱捕鳥的入仍在注視著湖澤一樣。可悲啊!」

於是各位大夫茫然喪失了他們來時所抱的期望和進見時要陳述的意見,感嘆地一道稱頌說:「確實啊漢朝的恩德,這正是我們所希望聽到的。百姓雖然勞倦,請讓我們以身作則,走在百姓的前面。」精神悵惘而移足後退,過了一會兒而告辭退出。

自那以後,有人上書告發相如出使時接受別人給予的金錢,被免去了官職。過了一年多,又被召見任為郎官。

相如口吃卻擅長寫文章。經常患消渴病。與卓氏結親,財產豐饒。因此他擔任官職,不曾願意參與公卿和國家之事,託言有病閒居家中,不羨慕官職爵位。曾經跟隨皇上到長楊宮打獵。這時天子正喜歡親自擊殺熊、野豬,驅馬追逐野獸,相如上疏勸諫。疏文寫道:我聽說有的人型別相同而能力不同,所以論力氣稱烏獲,講敏捷言慶忌,談勇猛數孟賁和夏育。我愚昧,私下認為人確實有這種情形,獸類也應該如此。如今陛下喜愛登上險要的地方,射擊猛獸,突然遇上特別厲害的野獸,在意料不到的地方使馬受驚,冒犯您清道的副車,乘輿來不及旋轉車轅,侍衛沒機會施展技巧,縱然有烏獲、逢蒙那樣的技藝,才能得不到發揮,就連枯朽的樹木都可以成為禍害了。就像胡人越人起兵於京城,而羌人、夷人也很接近,難道不危險嗎?即使絕對安全無災禍發生,然而這原本不是天子所應接近的地方啊。況且警戒行人,隨後前進,中斷道路,驅車而行,也時常出現銜在馬121中的鐵勒和橫木折斷的事件。何況在繁茂的草叢中經過,到荒丘上賓士,眼前有獵獲野獸的快樂,內心沒有應付意外事變的防備,恐怕災禍也是不難發生的了!看輕帝王的尊位不以平安為樂事,而以行進在萬一有危險的道路上為歡樂,我認為陛下不要這樣做。大概明察的人能遠見尚未萌芽的事物,聰明的人能在尚無形跡的情況下避開災禍,災禍本來大多隱藏在不易察覺的地方,發生在人們疏忽大意的時候。所以俗諺說:「家中積累千金,不在屋簷垂瓦下坐。」造話雖然說的是小事,卻可以用來比喻大事。我希望陛下能留心詳審這些話。皇上認為寫得好。返回時路過宜春宮,相如獻賦,用以哀憫秦二世行為的失誤。他的辭寫道:登上傾斜不乎的長山坡,一併進入宮殿重重嵯峨,憑臨曲江彎彎的碼頭,遠望南山層層參差。高聳的深山如此綿長,相通山谷深不可及。水流湍急倏息永逝,注入水遏廣闊的地域。觀眾樹茂密成蔭,看竹子片片成林。東奔流過土山,北渡淺流激石。欲停還停,憑弔二世。作事不謹慎,導致亡國失勢;聽信讒言不醒悟,宗廟被滅絕。唉呀!沒有操行的入主,墳墓被汙穢沒有人修整,魂靈沒有去處,沒有人供奉。相如被任命為孝文園令。天子讚美子虛之事以後,相如見皇上喜愛仙道,於是說:「上林之事並不夠美,還有華麗的。我曾經寫作《大人賦》,尚未完成,請允許我寫成獻上。」相如認為傳說的諸仙術士居住在山澤之間,形體容貌甚瘦,這不像是帝王的仙意,於是便寫成《大人賦》。他的賦寫道:世上有天子在中州,廣宅萬里卻不能停留。悲傷世俗如此狹隘,離開它輕裝而遠遊。車駕紅旗飄舞踏上白色的霓,載著雲氣向上浮。建格澤星的光柱作長長的旗竿,系攏光芒作旌旗的旄。垂掛著作旬始星旌旗的流蘇,拖著光尾的彗星作旌旗上裝飾的羽毛。那旗幟隨風翻搖拽杖,又猗暱而招搖。拿來天攙、天槍星讓它們作旌旗,披裹著彎彎的虹做的綵綢。紅靄杳渺而氳氤,應氣動而風湧雲浮。駕飛龍乘象車行走逶迤,驅赤龍青虯遊行蜿蜒。昂首曲頸恣意表現著驕傲,上下起伏騰挪翻卷。忽而凝步而靜佇,忽而翹首釋放著尊嚴。進退踱步輾轉相隨,左顧右盼奔走相倚。糾纏著叫囂著踐踏著,不知道為什麼又馳躍如狂蛟。吐氣間火閃電過,朗朗霧除豁然雲消。

斜渡束極而登上北極,與仙人相邀求。相互交往致意向西轉,又橫過飛泉以向正東。全部徵集仙子而挑選之,安排眾神於北斗搖扁。讓五帝作先導,摒退太一而用侍從仙人陵陽。左邊是玄冥右邊是黔雷,前面是長離後面是南皇。僕役是仙人徵伯僑、羨門高,吩咐岐伯去管理藥方。讓祝融警衛清道,廓清惡氣而後行。

集合我的車一萬乘,用五彩云為蓋立華麗的旗。讓句芒為將領從行,我想去南方遊戲。走過唐堯所在的崇山,走過虞舜所在的九疑,路途紛繁交錯,驅馳車乘雜沓驅馳。橫衝直撞踏採紛至,無邊無際瀚漫淋濰。攢攏羅列而聚集,漫散流亂光怪陸離。直入雷淵聽隆隆雷聲,穿出鬼谷看山勢突嵬。遍覽八荒觀四海,盡渡九江越五河。經過火焱山又漂流於弱水,涉水江中沙洲也見過大漠流沙。源出蔥嶺的河水供我嬉戲,讓女媧鼓琴河伯舞戚。這時像是暗時混濁,就召討雷神刑誅風伯、雨師。西望崑崙山渾惡不明,徑直飛馳向三危。推天門而入帝宮,載玉女而返回。登上閩風山遠遠的召集,像鳥一樣飛翔又整齊停止。在陰山低空盤旋折曲,我現在才看見了西王母。皓然白髮戴玉簪住洞穴,也幸虧有三足青鳥為她役使。一定如此才能長生不死,雖能渡過萬世也不足喜。

回車離去,跨過不周山會食在幽都。吸露水餐朝霞,品嚐芝英和瓊華。仰首向上漸漸地高升,紛紛騰躍而急飛。穿遇高空電閃的光影,渡過雨師的大雨狂疾。馳騁遊車導車從天而下,留下迷霧遠遠而逝。迫於家中太狹隘,緩緩地向北出界一望無垠,把車騎留在玄邇,讓先輩留在丟韭旦,下看深遠不見大地,仰視寥廓不見天。目光眩暈看不見,聽力模糊無所聞。乘著虛無而遊思遠遐,超越有無而獨存。

相如進獻《大人賦》後,天子大為高興,飄飄然有凌雲的氣概,好像有遨遊於天地之間的意境。

相如因病免職以後,居住在茂陵家中。天子說:「司馬相如病得厲害,可派人去把他寫的書都取來,你現在去已經落在別人後面了。」派遣所忠前去時,相如已死,家中沒有留下的書。問他的妻子,回答說:「長卿原來不曾有書。他時常寫書,又時常被人拿去。長卿沒有死時,寫了一卷書,說有使者來尋書時,就獻給朝廷。」他遣留下來的書札說到封憚的事,所忠進獻給天子,天子認為此書奇異。他的書說:遠古開天闢地之始,天生眾民。歷數歷代君主,直到秦。循著近世的遺蹟,聽聽遠古的風聲。混雜紛亂,沉埋而不為世所稱道的,不計其數。發揚正大光明,崇尚尊號美謐,封禪於泰山者可說有七十二君。沒有誰施政善良而不興盛,誰逆行失德而能久存?軒轅之前,時間極遠,事物邈茫,其間的詳情已無從知道了。五帝、三王由於《六經》典籍的記載和傳說,其遣風可知。《尚書》說:「君主英明啊!大臣得力!」據此而論,君主沒有哪個能比唐堯美盛,臣下沒有哪個比后稷賢能。后稷在唐堯時創立功業,公劉在西戎得志,文王改革制度,至周極為昌盛,實現太平之道,功業於是而成,以後雖衰頹微弱,千載沒有惡聲,難道不是善始善終!然而沒有別的緣故,不過是在開始時謹慎,在終結時小心地秉承遣訓罷了。所以規範簡易,容易遵奉;恩德深廣,容易富足;法度明確,容易仿效;基業承接順理,容易繼承。因此王業在成王時興隆,功績卻在文王、武王時造就。度量其始,競於所終,沒有特別突出和異乎尋常的事蹟可以和漢朝相比較。然而還登上泰山和梁父山,建立顯貴的尊號,施加崇高的美名。大漢的恩德,像源泉一樣湧流,澤及遍地,廣被四方,像雲霧一樣散佈,上通九天,下流八方。凡屬生物,皆被恩澤,和氣橫溢四方。武威烈焰奔騰,近狹之地遊經根本,遠闊之處澤及枝葉,罪魁禍首皆已湮滅,夷狄之人見到光明,各種動物歡樂喜悅,回過頭來面向中原。然後畜養成群的珍貴的縐虞,攔截罕見的麋鹿怪獸,從庖廚選一莖六穗之米供給祭祀,拿長出雙角的野獸作為祭品,在岐山之旁獲得周代放養的遣龜,在沼澤招來黃帝登仙時乘坐的神馬。至德與神明相通,仙人在閒館旅居,奇物變化莫測,卓越之才可以深究變化。敬佩啊,符光祥瑞至此,仍然以為德薄,不敢講到封禪。周代時跳躍的魚兒墜落到船上,武王烘烤了拿它祭天,把它作為符兆,是多麼微小啊,但是要是以白魚為祥瑞去登上泰山,不是顯得慚愧嗎?周朝不可以封禪而去封撣,漢朝可以封禪而不封憚,爭、讓差異多麼大啊!

於是大司馬向皇上進言說:「陛下仁愛撫育天下百姓,依仗道義征討不順,華夏樂意貢獻,蠻夷齎禮朝見,德同當初,功無與比,盛美的功業融和,符兆祥瑞多變,應期相續而至,不是第一次出現。想來大概是泰山和梁父山的壇場盼望皇上臨幸,欲加上尊號以和前代比榮耀,上天垂恩積福於下,要實行慶告成功之禮,陛下謙虛禮讓,不肯舉行封憚。斷絕天、地、山三神的喜悅,使王道的禮義闕失,群臣慚愧呀!有人說,況且天意誠然已經暗示,珍稀的符兆本來不可辭讓;假若辭讓它,就是泰山將無立表記的機會而梁父山無享受祭禮的希望了。況自古帝王如果都是與時而榮,帝位結束而祭祀斷絕,述說者還有什麼可以稱述於後代,而能說有七十二位君主封禪過泰山呢?德行修明而賜給符瑞,尊奉符瑞而行封禪,不算是苟進越禮。所以聖明的君主不廢封憚,而尊敬地禮奉土神,誠懇地謁告天神,在中嶽刻石記功,以此彰明至上的地位,舒展隆盛的德行,顯露榮耀的稱號,承受豐厚的福祿,用以浸潤眾民。這種事美盛啊!天下的雄偉景象,帝王的宏大事業,不可減損呀!希望陛下辦得更加完備。然後彙叢集儒見解,使他們得到曰月餘光末焰的照耀以提拔他們的官職,施展他們的事業。因而兼天時正人事陳列封禪意義,校訂潤飾其文,作為《春秋》筆法新的一經,將沿襲原有的「六經」而增為「七經」,述之無窮,使萬代得以激發忠義之士,光大隱微之波,飛傳英華之聲,騰馳茂盛之實。以前的聖君之所以能夠永遠保持他的美名而時常被讚頌,就在於這個緣故。應該讓掌故把封禪的禮儀呈奏給您觀覽。」

於是天子感動地改變了神色,說:「是啊,我來嘗試一下吧!」便改變想法,轉換念頭,總括公卿的議論,諮詢封憚的大事,作詩歌詠大澤的廣博,增廣符瑞的富饒。於是作頌說:

自我天覆,雲之油油。甘露時雨,厥壤可遊。滋液滲漉,何生不育!嘉穀六穗,我穡曷蓄?

匪唯雨之,又潤澤之;匪唯偏我,泛布護之;萬物熙熙,懷而慕之。名山顯位,望君之來。君兮君兮,侯不邁哉!

股股之獸,樂我君圃;白質黑章,其儀可喜;畋吱穆穆,君子之態。蓋聞其聲,今視其來。厥塗靡從,天瑞之徵。茲爾於舜,盧壓以興。

濯濯之麟,遊彼靈峙。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馳我君輿,帝用享祉。三伐之前,蓋未嘗有。

宛宛黃龍,興德而升;采色玄耀,炳炳輝煌。正陽顯見,覺寤黎燕。於傳載之,雲受命所乘。

厥之有章,不必諄諄。依類託寓,諭以封巒。

翻開《六經》來看,天道和人道界限已經連線,上天和下民相互表達和諧。聖王的事業,兢兢業業,小心翼翼。所以說「興盛的時候一定要考慮衰亡,平安的時候一定要想到危險」。因此商湯和周武王居至尊之位,不失恭敬之禮;虞舜觀察星象,察看政事的得失。說的就是造回事。司馬相如已死去五年,天子方才祭祀地神。八年,遂先敬中嶽之神,再封泰山,到梁父山,祭肅然山。

相如的其他著作,如《遣平陵侯書》、《與五公子相難》、《草木書篇》沒有采錄,衹採錄他在公卿大臣中特別知名的文章。

贊曰:太史公稱:「《春秋》以微妙的言辭推求人事大義,《易經》以自然之微妙著明人事,《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至平民,《小雅》以己之得失非難政事,其流言至於王公大人。所以言詞的外表雖有不同,在符合道德標準上都是一致的。相如雖然多有虛構言詞和誇張說法,然而其要領歸結到一處,還在於提倡節儉,這與《詩經》的諷諫有什麼不同?」揚雄以為他華麗的辭賦,鼓勵奢靡的言辭佔多數,勸諫節儉的言辭不過百分之一,好像賓士在婬靡的鄭、衛之聲中,曲終時才奏雅樂,這不也是輕薄之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