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三 酈陸朱劉叔孫傳 第十三

漢書 班固 第2頁,共2頁

到陳勝、項梁等起義時,各個將軍攻佔下許多地區,他們中有數十人經過高陽縣,酈食其聽說這些將軍都是氣量狹小,拘泥瑣細禮節,自以為是,而不能聽取遠大的見識,酈食其便躲藏起來。後來聽說沛公率軍到了陳留郊區,沛公的部下有一位騎兵恰巧是酈食其的同鄉,沛公經常向他詢問邑中是否有賢者和豪傑。騎士歸鄉時,酈食其對他說:「我聽說沛公對人傲慢又看不起人,但很有遠見,這真是我所願意交往的人,先為我介紹一下。如果看見沛公,對他說‘我的家鄉有一位姓酈的先生,六十多歲,身高八尺,人們皆認為他是狂妄之人,,但他自己說我不是輕狂之徒。」騎兵說:「沛公不愛和讀書人交往,請來的客人中若有帶著儒生帽子的人,沛公就摘下他的帽子,在帽中小便。和人談話時,常大罵讀書人,所以不要像儒生那樣說話。」酈食其說:「衹管這麼說。」騎兵便像酈食其所告誡的那樣從容地說明給沛公。

沛公到了高陽縣的官舍,派人召酈食其來見,酈食其到了,沛公正坐在床上讓兩個女子為他洗腳,就這樣召見酈食其。酈食其進入室內即拱手而不行拜禮,說:「您是想幫助秦攻打諸侯嗎?還是想率領諸侯滅亡秦朝?」沛公罵道:「你這個下賤的儒生!天下百姓遭受秦的苦難已經很久了,所以諸侯才相繼率兵攻秦,你怎麼能說幫助秦呢?」酈食其說:「您要招聚民眾,糾合義兵,去推翻秦的暴虐統治,就不應當坐在床邊召見老人。」於是沛公停止洗腳,起身穿好衣服,請酈食其坐上座,對酈食其賠禮。酈食其於是談到了六國合縱連橫時的情況。沛公很高興,賜酈食其吃飯,問道:「你有什麼計謀嗎?」酈食其說:「您糾合的未經訓練之眾不到一萬人,要想直攻強秦,這可說是向老虎口中伸手啊。陳留縣位於天下的要衝,是四通八達的地方,現在城裹又囤積了許多糧食。我一向與陳留的縣令友好,現在可請您派我為使者去命令他投降您。如果他不聽從,您可派兵攻打他,我作內應。」於是派酈食其前往陳留縣,沛公率兵隨他而來,攻下陳留。沛公封酈食其為廣野君。

酈食其推薦其弟酈商,讓他率領數千人跟隨沛公向西南奪取土地。酈食其經常作說客,在諸侯之間奔走遊說。

漢三年秋天,項羽進攻漢軍,奪取榮陽,漢軍退保鞏縣。楚軍聽說韓信已攻下趟國,彭越又多次在梁一帶擾亂,就分兵解救。韓信剛東擊齊國,漢王數次被圍困在榮陽和成皋,計劃放棄成皋縣以束的地區,駐守鞏縣、洛陽以對抗楚軍。酈食其於是說:「我聽說知道天之所以為天的人就可成就帝王之業;不知道天之所以為天的人就不能成功。稱王的人以百姓為天,而百姓以糧食為天。敖倉作為天下運輸樞紐已經很久了,我聽說敖倉貯藏有很多糧食。楚軍奪下榮陽,而不堅守敖倉,卻帶兵向東進軍,留下受到處罰計程車兵分別駐守成皋,這正是上天來幫助漢王。如今楚軍容易被攻取而漠軍反要退卻,這是自己放棄了有利的時機,我自認為太過分了。況且兩雄不併立,楚、漢長久相戰不休,百姓生活不得安寧,國內動盪,農夫不能種田,婦女不能紡織,天下的人心不安定。希望漢王能夠儘快再次進軍,奪取榮陽,佔據敖倉的糧食,堵住成皋之險,封鎖太行之道,佔據飛狐的險關,堅守白馬的渡e1,向諸侯顯示漠已控制了有利形勢,天下的人就知道應歸順誰了。如今燕國、趙國已經平定,衹有齊國還沒攻下。現在田廣佔據著幅員千里的齊國,田間統率著二十萬軍隊,在歷城駐軍,田氏勢力強大,背靠大海和泰山,阻攔著黃河、濟水的通道,向南靠近楚國,齊國兵將多計謀,將軍即使派數十萬大軍,恐怕一年半載也攻不下。我請求能得到韶書去勸說齊王,使他做漠的束鄰。」漢王說:好!」

漢王聽從了酈食其的策劃,又駐守敖倉,並派酈食其勸說齊王,說:「大王知道天下的歸屬嗎?」齊王說:「不知道。」酈食其說:「如果大王知道天下的歸屬,那麼齊國可保;如果大王不知道天下的歸屬,齊國就難保全丫。」齊王說:「天下應歸誰?」酈食其說:「天下歸漢王」。齊王說:「先生憑什麼這樣說呢?」酈食其說:「漢王與項羽奮力向西攻打秦軍,約好先攻入鹹陽為關中王。項羽違背盟約,在漢中稱王。項王遷殺義帝,漢王便派蜀漢的軍隊平定三秦,出關征戰,指責項羽殺害義帝的錯誤之處,收集天下軍兵,立諸侯的後代。每攻佔一座城都給降將封侯,漢王得到財物都分給士卒共享,和天下百姓共享好處,英豪賢士都願聽從他的使用。諸侯的軍隊從四面八方趕到,蜀漢的糧食用船運來。項王有違背盟約之名、殺死義帝之錯;別人的功績從不記得,別人的錯誤卻從不忘卻;征戰取勝了沒有獎賞,攻佔了城池也不給封爵;不是項氏家族的人不委以重任;為人刻印,把玩而不肯賜人;攻城所獲的戰利品,積壓很多都不肯賞賜給兵將。天下人叛離他,有才能的人埋怨他,沒有人被他使用。所以天下的人才都投奔漢王,漢王坐著就可以指揮他們。漢王從蜀漢發兵,平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黨之兵;攻下井陘,殺成安君;打敗北魏,奪取三十二座城:這是黃帝的軍隊,不是人力,是天所保佑。如今已佔有敖倉的糧食,堵住成皋之險,駐守白馬的渡口,封鎖太行之要道,佔據飛狐的關口,天下後服的人衹有先被消滅了。大王如趕快投降漢王,齊國的社稷就可以保全,不投降漢王,危險滅亡指曰可待呀。」田廣認為是對的,就聽從酈食其的話,撤走歷下的守兵及裝備,與酈食其天天縱情而飲。

韓信聽說酈食其乘車遊說而取得齊國的七十多座城,於是連夜派兵穿過平原襲擊齊國。齊王田廣聽說漢軍來到,認為酈食其欺騙了自己,就烹殺了他,帶兵逃走。

漢十二年,曲周侯酈商以丞相身份率兵攻打黥布,有戰功。高祖列舉功臣,想到了酈食其。酈食其的兒子酈疥多次帶兵出戰,戰功不大,沒被封侯,皇帝因為他父親的緣故,封酈疥為高梁侯。後改封武陽作食邑。他死後,兒子酈遂繼承。三代以後,酈平犯罪,封國被廢除。

陸賈,楚國人。作為賓客跟從高祖平定天下,以有口才善辯而聞名,在高祖左右,常出使諸侯。

當時,國家剛剛穩定,尉佗平定了南越,因而在那裹稱王。高祖派陸賈賜尉佗印,讓他為南越王。陸賈到,尉佗結髮似椎形,伸開兩腿而坐接見他。陸賈便對尉佗說:「足下是中原人,親戚弟兄的墳墓都在真定縣。如今足下違反習慣,不穿中原服裝,想在小小的越地稱王,和朝廷抗衡而成為敵國,災禍就將來臨了。秦喪失他的政權,諸侯豪傑紛紛起兵時,漢王最先進入關中,佔據鹹陽。項籍違背盟約,自立為西楚霸王,諸侯都歸屬他,可以說勢力很強了。然而漢王從巴蜀發兵,爭奪天下,制服諸侯,於是殺死了項籍。五年之間,國內平定,這不是人的力量,是上天的功勞。皇上聽說君王在南越稱王,而不幫助天下的人誅除暴虐勢力,將相本來想要出兵來殺君王,可是皇上憐憫百姓剛剛勞苦完了,需要休養生息,派我授給君王大印,剖分符信,互通使節。君王應到郊外遠迎,北面稱臣,而你竟想以新建的、人心未集、政權未固的國家在此稱強。漢王果真聽說了,會掘開燒掉你祖先的墳墓,誅滅你的宗族,讓一個副將率十萬人攻越,越人就會殺君王而投降漢,造簡直易如反掌。」

於是尉佗大驚而起,向陸賈謝罪道:「我在野蠻人中生活久了,真是太失禮了。」於是問陸賈:「我輿蕭何、曹參、韓信相比誰賢呢?」陸買說:「君王比他們還要賢。」又問說:「我與皇帝相比誰賢呢?」陸賈說:「皇帝在豐沛起兵討伐暴秦,消滅了強大的楚軍,為天下百姓興利除害,繼承了五帝、三王的大業,統一天下,治理國家。中原人數以億計,地方萬里,處在天下最富饒之地,人民眾多,車馬繁盛,萬物富庶,政權統一,自開天闢地以來未曾有過。如今君王的人口不過數萬,都是蠻夷人,處在崎嶇山海之間,就像漢的一郡,君王怎能和漢王相比呢?」尉佗大笑著說:「我不在中原起兵,所以在此稱王。假使讓我在中原,哪能不如漢呢?」於是十分喜歡陸賈,留他宴飲數月。說:「南越沒有能談話的人,自先生來後,讓我聽到了我從沒聽到的事情。」賞賜陸買的珠寶價值千金,所送其他財物亦值千金。陸賈最後拜尉佗為南越王,讓他向漢稱臣,遵奉漢朝的命令。陸賈回來報告,皇帝非常高興,拜陸買為太中大夫。

陸賈經常在皇帝面前談《詩經》、《尚書》。皇帝罵他說:「你老子我是在馬上得天下的,為什麼要研究《詩經》、《尚書》呢?」陸買說:「在馬上得天下,難道也可以在馬上治天下嗎?況且商湯、周武王以武力奪取天下卻以仁義守住天下,文武並用才是長久的治國之術。以前吳王夫差、智伯都因窮兵黷武而滅亡;秦國一味使用刑法不知改變,終於亡了國。假使秦國統一天下後能夠實行仁義,效法古代聖賢,陛下哪能得天下呢?」高帝不悅而有慚愧的神情,於是對陸賈說:「你試著為我撰寫一下秦失掉天下而我能夠得到天下的原因及自古以來的成敗之國的情況。」陸賈共寫了十二篇。每上奏一篇,皇帝都認為寫得好。左右的官吏歡呼萬歲,稱陸賈的書為《新語》。

孝惠帝時,呂太后專權,想封幾個姓呂的為王,害怕大臣諫靜。陸買自知無法和呂太后爭辯,於是病休回家。因為好峙的田地好,就搬到那裹定居安家。他有五個兒子,於是拿出出使南越時所得到的珠寶財產,賣了千金,分給兒子,每人二百金,讓他們用作生產。陸賈常坐安車駟馬,率歌舞彈琴的十個侍者,還有一把價值百金的寶劍,對他的兒子說:「我和你們講好條件,我到誰家,你們要給我的人馬好酒飯,儘量讓我滿意,每十天更換一家。我在誰家死,誰就得到這把寶劍和車馬侍從。一年之中,我還要到其他地方去作客,你們每家不過輪流兩三次,在你們家時,要給我新鮮東西吃,我不會長久打擾你們。」

呂太后時,讓呂氏稱王,呂氏家族獨攬大權,打算劫持少帝,篡奪劉氏天下。右丞相陳平為此很擔憂,力量不足以與呂太后相爭,恐怕會禍及自己,於是衹能靜居深思。陸買前去問候,他一直進入陳平房中坐下,陳平正在思慮,沒有看見陸買。陸買說:「想什麼問題這麼沉思啊?」陳平說:「你揣度我在想什麼?」陸買說:「您位居上相,食邑三萬戶的封侯,可以說極為富貴而不需要什麼了。然而你有憂慮,不過是擔心諸呂和少帝罷了。」陳平說:「對。怎麼辦呢?」陸賈說:「天下安定時,大家注意的是丞相;天下危急的時候,大家注意的是將軍。如果丞相和將軍聯合,那麼人民才會全心歸附;人心歸附,天下即使有變亂,權力不會分裂。權力不分裂,為國家打算,在兩位人士的掌握中了。我常想和太尉周勃談談,絳侯周勃總是與我開玩笑,不重視我的話。你為什麼不和太尉多交往,加深交情?」陸賈又為陳平策劃關於呂氏的事數件。陳平採用了他的計謀,於是用五百金為絳侯周勃祝壽,與太尉歡飲,太尉也回報他。這樣兩個人的關係密切了,而呂氏的陰謀也更加遭到破壞。陳平便用一百個奴婢、五十乘車馬、五百萬錢送給陸賈作為吃飯飲酒的費用。陸買又用這些財物在朝廷的公卿中游說,名聲因此越來越大。直到呂氏被誅殺,立孝文帝為皇帝,陸賈都是很出力的。

孝文帝即位,想派人出使南越,丞相陳平就上奏皇帝以陸買為太中大夫,出使南越,使尉佗放棄了帝號,同於諸侯,都符合朝廷的意思。這些事記錄在《南越傳》中。陸賈最後壽終。

朱建,楚人,曾經作過淮南王黥布的丞相,因犯罪而逃離,後又再次追隨黥布。黥布想反叛時,問朱建,朱建勸諫他不要反叛,但黥布不聽,而聽信梁父侯,於是反叛。漢鎮壓了黥布,聽說塞建曾勸阻蘊壺造**,直擔賜圭建號裡釐君,全家遷往長安。

塞建為人善辯有vi才,性格廉潔、剛直,行為不同別人苟合,與人交往不隨意附和。闢陽侯行為不端正,得到呂太后的寵幸,他很想和朱建結交,朱建不肯見他。到朱建母親去世,因貧窮而沒有錢辦喪事,正借錢辦喪服、喪具。陸賈平素與基建交往友好,於是去見闢陽侯,祝賀道:「平原君的母親死了。」闢陽侯說:「平原君母親死了,為什麼向我祝賀?」陸買說:「前幾天君侯想和圭建交友,平原君堅持義這個原則而不見你,是因為他母親的緣故。現在他母親死了,你如果真在喪事中送厚禮,那麼他就成為能為你死的好友了。」闢陽侯於是送上了一百金的衣被。其他的諸侯及貴人因為闢陽君的緣故,也前往送去總共五百金的助喪錢。

時間長了,有人詆譭闢陽侯,惠帝大怒,逮捕了闢陽侯,想殺死他。太后很覺慚愧,卻又無法自己去說。大臣們多對闢陽侯的行徑深感不滿,所以都想殺死他。闢陽侯又怕又急,派人求見塞建。塞建推辭說:「你的案子正在緊急關頭,我不敢見你。」朱建於是求見孝惠帝的倖臣閨籍彊,說道:「你得到皇帝的寵幸,天下人沒有不知道的。如今闢陽侯被太后寵幸而遭下獄,路上的人們都說是你向皇帝說了壞話,於是皇帝想殺死他。今天闢陽侯被殺,明天太后惱怒,也會殺掉你。你為什麼不為闢陽侯在皇帝面前說好話?如皇帝聽了你的話,放出闢陽侯,太后會很高興。兩個君主都寵幸你,那麼你會加倍富貴的呀。」於是閎籍孺很驚恐,聽從了朱建的計策,對皇帝進言,皇帝果然釋放了闢陽侯。闢陽侯要被囚禁時,想面見朱建,朱建不見他,闢陽侯以為塞建背棄了他,大怒。等到他成功地出獄時才大吃一驚。

呂太后死,大臣們要殺死所有呂氏,闢陽侯和呂氏交往很深,但最終沒有被殺。計劃所以成功的原因全是陸賈、平原君的努力所致。

孝文帝時,淮南厲王殺死了闢陽侯,是因為他和呂氏結黨的緣故。孝文帝得知是朱建為他出謀劃策,便派官吏去逮捕他,要治他的罪。聽到吏已到門口,朱建想自殺。他的兒子和屬吏都說:「事情怎麼樣還不知道,為什麼自殺呢?」朱建說:「我死了,災禍也就沒了,不會連累到你們身上。」於是拔劍自到。文帝知道後惋惜地說:「我沒有要殺朱建的打算呀。」於是召見朱建的兒子,拜他為中大夫。派他出使匈奴,匈奴單子無禮,他因罵匈奴單于,就死在匈奴中。

婁敬,齊國人。漠五年,戍守隴西,途經雒陽,高祖在那裹。婁敬解脫了車前牽引的橫木,見到齊國人虞將軍說:「我想拜見皇帝談一件有意義的事。」虞將軍想給他換上華美的衣服,婁敬說:「我穿的是絲帛衣服,就以絲帛衣服拜見;穿的是粗布衣服,就以粗布衣服拜見,不必更換衣服。」虞將軍入宮向皇帝稟報,皇帝召見了他並賜給他食物。

過了一會兒皇帝問婁敬,婁敬說:「陛下在洛陽定都,是想和周王室比興隆嗎?」皇帝說:「對。」婁敬說:「陛下奪取天下和周王室不同。周的祖先是后稷,堯封他在邰,積善行德長達十幾代。公劉躲避夏桀而居住到豳。大王因狄侵入的原因,離開了豳,提著馬鞭子到岐居住,而國中之人卻都爭先歸順他。到周文王為西伯時,由於他的美德而使虞人、芮人的爭鬥平息下來,開始接受使命後,呂望、伯夷從海濱來歸。周武王討伐商紂,不期而會集於孟津的有八百諸侯,於是消滅了商殷。周成王繼位,周公等輔佐他,於是營建成周,定都於雒陽,以為雒陽為天下的中心,諸侯從四方納貢述職,路途遠近比較平均,有美德則容易稱王,沒有美德則容易滅亡。凡居住在此的人都要以賢德對待別人,不想依賴地勢的險阻來保天下,而讓後世驕橫奢侈虐待人民。等到周衰落時,分裂出東周君、西周君,天下都不朝見周王,周王也不能控制他們。不是因為道德微薄,而是因為力量太弱了。如今陛下從豐、沛起兵,招集士兵三千人,就用這些人一往直前,席捲了蜀漢地區,平定三秦,與項羽在榮陽會戰,大戰鬥有七十次,小戰鬥有四十次,使天下百姓喪失生命,父與子的屍骨遍野,數不勝數,哭泣之聲不絕於耳,戰爭的破壞還沒有恢復,而又要和周的成康盛世相比美,我自以為不能相提並論。況且秦地被山帶河,地形險要,突然有戰事,百萬大軍可聚集起來。用舊有的條件,資源豐美、土地肥沃,可以成為天然府庫。陛下進入關中而以此為國都,華山以束雖有戰亂,秦國的舊地仍可保全並佔有。如果與人發生戰鬥,不扼住他的咽喉、打擊他的脊樑,不可能大獲全勝。如今陛下入關中而建國都,安撫秦的舊地,這也是扼天下的咽喉並打擊它的脊樑呀。」

高帝問大臣們,大臣都是山東人,紛紛說周王統治長達數百年,而秦朝僅延至第二代,不如建都雒陽。高帝猶豫而不能決定在哪兒定都。直到留侯張良明確說出應當進入關中,當日就起駕向西定都關中了。

於是皇上說:「最早說定都在秦地的人是婁敬,‘婁,就是‘劉’。」賜婁敬劉姓,拜他為郎中,封號奉春君。

漠七年,韓王韓信反叛,高帝親自率兵去攻打他。到晉陽,聽說韓信要聯合匈奴共同攻打漢軍,皇上大怒,派人出使匈奴。匈奴把壯士和肥碩的牛馬藏匿起來,衹看見老弱人和很瘦的牲畜。使者來了十批,都說匈奴很容易打敗。皇上派劉敬再次前往匈奴,歸來向皇上稟報說:「兩國敵對打仗時,應該誇耀其所長。如今我前往匈奴,衹看見瘦牲畜和老弱人,一定是故意顯示短處,引誘我們上當,而埋伏奇兵來打敗我們。我認為匈奴不可攻擊。」這時漢兵已北進,翻過句注山,三十餘萬兵士已經全部出動。皇上生氣,罵劉敬說:「齊國的奴才!靠一張口舌得了官位,現在又想用胡言亂語阻止我出兵。」將劉敬帶上枷鎖,留在廣武。於是前往平城,匈奴果真出奇兵,將高帝圍困在白登,七天後才得以解圍。高帝到廣武,釋放了劉敬,說:「我不採納你的話,被圍困在平城。我已經把那十批說可以進攻匈奴的人殺死了。」於是封劉敬二幹戶,作關內侯,號建值晝。

高帝從平城返回,韓王信逃入匈奴。這時,冒頓單于的兵力強大,能射騎兵四十萬,數次進犯北方。皇上為此憂慮,問劉敬。劉敬說:「天下剛剛平定,士兵被戰爭拖得精疲力盡,不能再用武力征服匈奴。冒頓殺了他的父親得單于之位,以群母為妻,憑靠武力施展威風,不能用仁義勸說他。如果能夠從長遠計議,讓他的子孫稱臣,可是陛下恐怕不能這麼做。」皇上說:「如果可能,為什麼不能做?衹是怎麼去做呢?」劉敬回答說:「陛下如能讓嫡長公主嫁給單于為妻,贈給他豐厚的禮品,他知道漢公主為妻的厚意,匈奴必定會立為單于王后,生的兒子必為太子,以後會代為單于。為什麼呢?因為匈奴貪圖漢的厚禮。陛下每年給匈奴單于多送幾次禮品慰問,順勢派使者辯士有禮節地教導他們。冒頓活著,單于當然是陛下的女婿,單于死了,則陛下的外孫就是單于。哪裹聽說過外孫和外祖父對抗的呢?軍隊可以不用出徵而在潛移默化中使匈奴臣服。如果陛下不願派長公主,而讓宗室中和後宮的人去冒稱公主,他們也會知道,就不肯尊貴之,親近之,那也就沒有用處了。」高帝說:「好。」想派長公主去。呂后知道後,日夜哭泣,說:「我祇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為什麼要把她扔到匈奴去呢!」皇上最終不能派長公主,而選了一位家族中的女兒名為長公主,嫁給單于為妻。派劉敬前往締結和親之約。

劉敬從匈奴歸來,說:「匈奴居於黃河以南的白羊王、樓煩王兩部,距離長安很近,僅七百里,騎馬一日一夜就可到關中。關中剛經過戰爭破壞,人口少,但土地肥沃,可以增加人口。諸侯初起時,如果沒有齊國的田氏,楚國的昭、屈、景氏等王族就不可能興盛。如今陛下雖然在關中定都,而人力卻少。北部靠近匈奴,束部有六國的宗族,勢力強大,一旦發生兵變,陛下是不能高枕而臥的。我希望陛下遷徙齊國的田氏及楚昭、屈、景,燕、趟、韓、魏的後代宗族及豪強名門以充實關中。局勢沒有變動則可以防備匈奴,諸侯若叛亂,也足可以率領他們向東討伐。這是增強政權基礎的方法。」皇上說:「好。」於是派劉邀負責將上述各個宗族大家遷徙到蛆申十餘萬口。

叔孫通,薛縣人。秦朝時因精通經術而被徵召,為待詔博士。幾年後,陳勝起兵,秦二世召博士和各儒生問道:「楚地的戊卒攻下蘄縣並進入了陳縣,你們如何看待這件事?」博士和諸生三十多人向前說:「人臣不能作亂,作亂就是謀反,罪在不赦。願陛下趕快發兵攻打叛軍。」秦二世大怒,變了臉色。叔孫通向前說:「各位儒生說的都不對。今天下合為一家,拆毀了城池,銷燬了兵器,向天下表示不再使用。況且有賢明的君主在上,法律政令推行於下,官吏人人盡職,四方都向著朝廷,怎麼會有造**的人呢!這些人不過是偷鶸摸狗的盜賊罷了,何足掛齒呢?郡守、尉現正在捕殺他們,有什麼可憂慮的呢?」秦二世很高興。問每一個儒生,他們有的說是謀反的,有的說是盜賊,於是秦二世命令御史將說造**的人記下來並交給法官審訊,懲罰他們的錯誤言論。凡是說盜賊的書生都被罷免。賜給叔孫通二十匹帛,衣服一套,拜他為博士。叔孫通出來後又返回到學館,儒生們說:「你為何說話那樣阿諛逢迎呢?」叔孫通說:「你們不知道,我幾乎也不能脫離虎口。」於是他逃到了薛縣,薛縣已歸降楚了。

項梁來到薛縣,叔孫通跟從他。項梁在定陶戰敗,他又跟從懷王。懷王做了義帝,遷徙到長沙郡,叔孫通留下輔佐項王。漢二年,漢王率五諸侯之兵進入彭城,叔孫通歸降漢王。

叔孫通穿儒生的衣服,漢王很厭惡,於是他改變了衣服,穿短衣,楚人的款式,漢王很高興。

叔孫通歸降漢王,跟隨他的書生有一百多人,然而叔孫通沒有引薦,衹推薦那些壯士和魯莽草寇。弟子們都說:「事奉先生多年,有幸投奔漢王,現今不舉薦臣等,專門推薦奸猾的人,為什麼?」叔孫通便說:「漢王正在以武力爭奪天下,你們能去作戰嗎?所以先推薦勇猛殺敵的壯士,你們暫且等待我,我不會忘記你們的。」漢王拜叔孫通為博士,號稷嗣君。

漢王統一天下,諸侯在定陶共同尊他為皇帝,叔孫通擬定朝廷禮儀及君臣職守稱號。高帝刪除了亡秦的苛刻的禮儀之法,實行的法令簡單易行。群臣喝酒爭功,喝醉了就胡言,拔劍擊柱,皇上很擔憂。叔孫通知道皇帝越來越對此事心煩,便勸說皇帝道:「那些書生不能與陛下進攻衝殺,但可以鞏固國家。我願意徵集魯國的一些書生,與我的弟子們共同草擬朝廷禮。」高帝說:「制定禮儀不難嗎?」叔孫通說:「五帝有不同的樂制,三王有不同的禮儀。禮儀是根據當時的形勢、人情風俗而制定的。所以夏朝、殷商、周朝的禮儀沿襲、刪改、增加的情況就可瞭解了,可以說都不相重複。我希望吸取迸代禮制和秦朝的儀式,參酌制定。」皇上說:「可以試著制定,務必使漢禮容易被瞭解,要考慮我能夠實行它。」

於是叔孫通作為使者徵集魯國的儒生三十多人,其中有兩位儒生不肯同行,說:「你所輔佐的已經有十位主人,你都當面奉承阿諛。如今天下剛剛安定,死的人還沒埋葬,傷的人還沒痊癒,又要制定禮樂。禮樂的興起是由於百年積德呀。我們接受不了你所要我們做的事。你所做的事不符合古道,我們不去。你走吧,不要玷汙了我們的品格。」叔孫通笑著說:「你們真是迂腐不達世務的書呆子,不瞭解時勢變化。」

於是和所徵集的三十人向西去,和高帝身邊近臣中素有學術的人及叔孫通的弟子共一百餘人在野外結紮茅草定禮儀之位,練習了一個多月,叔孫通說:「皇上可以試試看。」皇上行使禮儀後說:「我可以做。」於是命令群臣練習,習禮畢正趕上十月歲首。

漢七年,長樂宮建成,諸侯群臣在十月都來朝拜。儀禮:在天亮之前,謁者負責禮儀,將來朝者依次帶進殿門,宮廷中設定車騎和戍卒、衛官,設定各種兵器和旌旗。傳呼「趨」,即急行進入。殿下臺階兩旁站了幾百個警衛。在西面依次站著功臣、列侯、諸將、軍吏,面向東;在東面站著文官丞相以下,面向西。大行令主持上朝禮儀,設立了九站司儀,高聲傳呼引群臣入殿。於是皇上乘輦出房,百官執戟,傳呼清道,引導諸侯王以下至六百石的官吏依次到皇帝面前奉賀。諸侯王以下的人沒有不驚恐肅敬的。朝拜結束,大小闢吏都伏在地上,擺設酒宴,都有嚴格的禮儀。殿上的侍者都伏地低著頭,按著尊卑依次起身向皇帝祝壽。飲酒九次,謁者說:「宴會結束。」御史檢舉出違反禮儀的,就將他帶走。整個朝拜喝酒過程,沒有敢喧譁違禮的。於是高帝說:「我現在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貴啊!」拜叔孫通為奉常,賜給他五百斤金。

叔孫通於是向皇帝說:「這些弟子儒生跟隨我很久了,和我共同制定禮儀,希望陛下能封給他們官。」高帝全部封他們為郎。叔孫通出來,把他所得的五百金都分給了儒生。儒生們高興地說:「叔孫先生真是聖人,瞭解當今的世道。」

漠九年,高帝升叔孫通為太子太傅。十二年,高帝想立趙王如意為太子,叔孫通說:「過去晉獻公因為驪姬的原因,廢了太子,改立奚齊,晉國混亂了數十年,被天下人恥笑。秦朝因不早定扶蘇為太子,胡亥用欺騙手段奪得帝位,自減秦朝,這是陛下親自看見的。如今太子忠孝仁義,天下人都知道;呂后與陛下茹苦含辛,粗茶淡飯,你哪裹能背棄她呢?陛下如果一定要廢長子而立少子,我願先被殺死,用脖子的血塗紅土地。」高帝說:「你不要這樣,我衹是開玩笑罷了。」叔孫通說:「太子是天下安定的根本,根本動搖了,天下就會混亂動盪,怎能用天下來開玩笑呢!」高帝說:「我聽從你的話。」到皇上擺宴席時,見張良設計請來的四位老先生跟隨太子進見皇上,皇上就不再有改換太子的打算了。

高帝死,孝惠帝即位。於是對叔孫通說:「沒有人熟悉先帝園陵寢廟的禮儀。」升叔孫通為奉常,制定宗廟的禮儀之法。漢朝制定的各種儀法都是叔孫先生論著的。惠帝到束邊的長樂宮去朝見太后,以及平時往來,都要驚擾老百姓,於是就作複道,剛開始在武庫南動工時,叔孫先生向皇上奏事,問皇上:「陛下為什麼從高帝陵寢架築閣廊走道,每月備法駕,將高帝衣冠出遊一次,展示在高廟中呢?為什麼讓後世子孫在高帝廟道上行走呢?」孝惠帝很懼怕,說:「趕快拆了它。」叔孫通說:「皇上不辦錯事。如今已經做了,百姓都知道。希望陛下再蓋一座高帝廟在渭水之北,作為出遊衣冠之廟,這樣也能增加和擴大高帝宗廟的數量,這是大孝的根本。」皇上於是下令讓官員重建高帝廟。

孝惠帝經常到離宮遊覽,叔孫通說:「古人到春天就進獻水果,現在正是櫻桃熟的時候,可以進獻,希望陛下出遊,趁勢向宗廟進獻櫻桃。」皇上同意這樣做。向宗廟獻果品的禮儀由此興起。

贊曰:漢高祖憑藉南征北伐奪取天下,而儒生們發揮了雄辯的才能,一同成就了統一天下的大業。《慎子》說:「廟宇的建成不是靠一個木材,帝王的功業也不是一個人的力量。」確實如此呀!劉敬不拉車而勸高帝定都關中,使江山穩固,叔孫通放棄戰陣之事而別創漠代禮儀,這是因為時機好呀。酈食其躲起來為人看大門,是為了等待明君才出來呀,然而他仍不免被烹殺。朱建開始時性格剛正廉潔,一直不與闢陽侯結交,但由於不能終守節操,也因此而喪命。陸賈官至大夫,但不為呂氏家族做官,無可責備,他聯合陳平、周勃,依附將相以保衛國家政權,身份名望都很榮耀,是其中的佼佼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