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怕他再放蟲子咬人,所以分外有禮:「也好。我知道你有辦法認路,路上小心,別走丟了。」
然後他站起身,乖乖的又道:「我走了,回頭見。」
無心踏上歸途,沿著甬道中央大步快跑,同時決定一分錢也不給白琉璃。白琉璃是個壞人,欺負白琉璃不算作惡。他難得欺負誰,因為無論誰都只能活幾十年,讓他不忍心去欺負。偶爾破一次戒,他別有一種快感。
找到自己的皮襖皮靴穿了上,他歸心似箭的回了指揮所。敲開房門進了去,他發現室內加了一盞煤油燈,光明可以抵得上一隻大電燈泡。金子純的身上纏滿了繃帶,又包了一層粗帆布。帆布表面透出斑斑血跡,看起來比傷口本身更加恐怖。直挺挺的仰臥在一張小**,他奄奄一息,嘴唇和麵頰是統一的灰白了。
黑蛇有沒有毒,已經無須去考據;單是大量的失血,便足以要了他的性命。他和與他分離的傷臂一樣,都呈現出了枯萎之態。
房內的兩個日本人,小柳治和小橋惠,都冷著面孔站在床邊。賽維和勝伊縮在角落裡看不清臉;馬俊傑獨自靠牆站著,被前方的馬老爺擋住身影。馬英豪拄著手杖站在中央地上,見無心回來了,當即開口問道:「你跑去了哪裡?」
無心答道:「我去找了白琉璃。」
馬英豪向他逼近了一步:「找到了嗎?」
無心點了點頭:「他說他隨後就到
。」
馬英豪微微皺起了兩道濃眉:「隨後就到?你明知道他幾乎不能走路,為什麼不把他揹回來抱回來?」
無心冷淡的搖頭:「要去你去,我不去。」
馬英豪發現自己是招惹了兩個冤家,白琉璃已經是不聽話,無心更是會咬人。一言不發的咬了咬牙,他想自己連路都走不利索,怎有能力搬運白琉璃?
正當此時,小橋惠低低的說了一句日本話,無心雖然聽不懂,但是能夠猜出意思——金子純怕是要不成了。
門外依稀響起了腳步聲音,是一大隊翻毛皮鞋在水泥地上齊步走,顯然是香川武夫回來了,然而人數又不對,因為進山為他們做保鏢的,只是一支十幾人計程車兵小隊。
誰也不敢開門去看個究竟,因為不知道門外角落裡會不會埋伏著黑蛇。無心想起自己一眼瞥見的巨蛇,不知道該不該說。說了,也許會把日本人嚇出山去,但是事情未完,他們不會善罷甘休,自己也未必有機會脫身;不說,又怕繼續留在地堡中,賽維和勝伊會有危險。
外面的腳步聲音從門前經過,不知是要往何處去。小柳治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開啟房門伸出了頭:「香川先生,地堡裡有毒蛇,請一定小心。」
香川武夫的光頭在走廊裡亮了一下:「唔,毒蛇?」
與此同時,小柳治看清了香川武夫身邊的人員,的確是增添了至少十名士兵。其中幾人抬著一隻長長的木箱,不知裡面裝的是什麼。
香川武夫說完「毒蛇」二字之後,便繼續向前走去。整條隊伍沒入黑暗,很快不見了蹤影。
小柳治沒想到他會是個麻木不仁的態度,不禁愣了愣,隨即縮回房內。如此又過了良久,白琉璃不見蹤影,香川武夫則是返回來了。
他抽著鼻子進入指揮所,進門的時候還在自言自語:「是山外的人給我們送來了一些子彈。」
然後他抬眼看清了**的金子純
。臉色驟然一變,他把目光轉向了小橋惠。小橋惠小小的站在床邊,不帶感情的描述了不久前的一切——從金子純想去糧庫弄點乾果當零食說起。
金子純躺在**,呼吸已經微弱到將近消失。香川武夫走到床前,居高臨下的試探了他的鼻息。
俯□摸了摸金子純的頭髮,香川武夫湊到他的耳邊,低低的、溫柔的耳語了幾句。金子純緊閉雙眼,一滴淚水流過了他的眼角。
然後香川武夫攔腰抱起了他,轉身走出了指揮所。
幾分鐘後,上方遙遙的起了一聲槍響。賽維和勝伊,包括馬俊傑,一起打了個哆嗦,知道香川武夫已經槍斃了金子純。不是因為金子純犯了錯誤,而是因為金子純是確定的不能活,所以同伴要用子彈結束他的痛苦,送他快走一程。
地上的香川武夫在收起手槍之後,抄起士兵丟在外面的鐵鏟,在地堡入口附近挖了一個深坑,埋葬了金子純。天上飄著細碎的小雪花,憑著他的經驗判斷,小雪很快就會轉為一場大雪。大雪封山,隊伍中又失去了嚮導。將來的日子一定不好過,但是又不能空著雙手打退堂鼓。剛剛進山才幾天?現在下山往回返,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沒有辦法向軍部交待的。
香川武夫一手拄著鐵鏟,一手叉著腰,站在半山腰俯視山下,想要找個地方搭帳篷露營。隊伍裡沒了金子純,做什麼都有點不大安心。雪花落在他的光頭上,先是融化,後來就積成了薄薄的一層。輕易露營是不可以的,夜裡會被野獸啃了腦袋,就算沒有野獸光顧,也有可能在夢裡凍死。他們和山民們比不得,山民們可以光著身子在大雪地裡跑,他們不行。
香川武夫在大雪中浮想聯翩,不肯下洞。而洞中的指揮所內,無心正在向眾人描述自己所見的巨蛇。
待他話音落下之後,室內靜了一瞬,隨即馬英豪搖了頭:「不可能。」
小柳治也跟著搖頭:「是不大可能。小蛇可以通過管道或者牆壁縫隙出入,大蛇……如果真有水缸粗的大蛇出沒,建造地堡的時候一定會有人發現。而且水泥後面都是大塊的岩石,即便真有巨蛇在土裡鑽,也無法突破一層岩石。」
此言一齣,無心傻了眼,因為發現他們說的也很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