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瞧這樣整齊的模樣多好,以後別和人家打架了啊!」清如撫著玄燁的腦袋道。
「謝謝你!」玄燁低著輕輕說了這麼一句,然後轉身就要跑。
清如對著他的背影道:「願意和我走嗎?」
聽到這句話玄燁停住了腳步,慢慢回過頭來,小小的臉上掩著難言的驚訝:「你想我跟著你?」
「是啊!那你願意嗎?」清如笑著彎下腰,朝玄燁伸出了手。
玄燁看看清如,又看看她朝自己伸出的手,眼中閃動著猶豫的光芒,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而是說道:「我不會叫你額孃的!」
清如淺笑著點頭,手也沒有收回:「我知道,那你願意嗎?」
也許是清如眼中的真誠意打動了玄燁,他終於伸手放在了清如的手裡:「你是額娘死後第一個對我好的人,好吧,我和你走!」
清如高興的握住了手,將玄燁小小的手包在掌心,從她將手伸向玄燁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命運就被牢牢綁在了一起。
莫挽直到這時才走過來,望著與清如牽在一起的玄燁,眼中不由閃過一抹哀切,濃深無垠,但很快就恢復過來了,走到另一邊牽起玄燁的另一隻手對清如道:「我和你一起送三阿哥到重華宮!」
路不遠,走了一會兒也就到了,清如將玄燁將給湘遠,讓她帶其下去好生梳洗,同時命人去太醫院傳秦太醫,叫他替玄燁仔細檢查一下,看是否有什麼隱傷在。吩咐完一切後才發現莫挽還在旁邊,沒有立即離去,而且瞧她看玄燁的樣子似乎有些失神。
「娘娘,若是無事不如去我宮中坐坐?」清如試探著道,不曾想恪貴嬪竟真的沒有拒絕,點頭隨她一起進了內室。
清如揮手讓奉茶的綿意退下,然後道:「娘娘,您似乎也很喜歡玄燁呢,為何卻不收他在膝下承歡呢?」
莫挽沒有立即說話,而是揭開茶蓋輕啜了一口,不論做什麼她的動作都是那麼優雅,可為何優雅中又往往透著一種哀切,與她接觸的越多那種感覺就越明顯:「上好的雨前龍井,本宮都好久沒喝了!」
這話可就有些奇怪了,據清如所知,福臨雖未踏足過景仁宮,但她宮裡的吃穿用度一應都是照貴嬪禮來的,這雨前龍井也不是什麼稀罕物,怎會沒有,想不及清如不由奇道:「難道娘娘宮裡沒有嗎?」
莫挽淡淡一笑,柔若無骨的手指在衣上慢慢撫過,珠玉錦服雖耀眼,卻及不上她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光芒,含蓄卻讓人無法漠視。驟地,她抬起頭,晶亮的眼眸盈滿了清如不能理解的色彩:「茶,原是有的,只是我從不去喝它!」
外面有人將花端進來,花影,於珠簾,於重門中透入,映在莫挽的臉上,恍恍的似如山精影魅,悠悠的婉聲從她口中逸出,卻如隔了千山萬水一般遙遠:「在冷宮裡,我與你講了解語的故事,你曾問我,我的故事又是怎麼樣的,那麼現在你可還有興趣聽?」
清如心中一突,不曾想會聽到這話,她對莫挽的過去一直很好奇,只是無機會問罷了,現在她自己願意說當然是求之不得,當下忙道:「清如洗耳恭聽!」
莫挽的手停在了腰間的荷包上,那是一隻繡著鴛鴦的荷包,下面還墜著幾隻細小精巧的銀鈴,是鈴卻無鐺,所以總也不響。
「那年解語被打入冷宮後沒多久,我亦查出了有孕,有了解語的前車之鑑所以我對此特別小心,請了好幾個太醫來診斷,都確認無誤會方告之了皇上,皇上很高興,而我也趁機向皇上請求在我宮裡設個小廚房,這樣就避免了有人下藥的情況,靜妃雖然恨我,恨我肚裡的孩子,但由於我處處小心,加之有皇上庇護,所以一直沒讓她尋到可趁之機,就這樣,一直到我懷到五個月的時候,她……終於忍無可忍!」
說到這裡她一直平緩的聲音露出了一絲顫音,目中射出一絲久遠的恐懼,望著自己瑩白的手掌,彷彿那上面有極可怕的東西似的,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可實際上一天一刻都不曾忘過,艱難地蜷起手她繼續說了下去:「順治十年八月,靜妃趁皇上外出祭天的機會,帶人以皇后的身份硬闖入我宮中,她恨我,恨一切擁有皇上的寵愛的女人,她不允許有人生下皇上的孩子,所以她要除掉我腹中的骨肉,紅花!整整一大碗的紅花,她親自灌進了我的嘴裡,她恨的失去了理智,完全沒想到這可能帶來的後果,只是一心想著親手毀滅她所想毀滅的一切!」
清如完全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的震憾,靜妃……她竟是這樣的瘋狂,毀天滅地的瘋狂,被這樣的女人愛上,於福臨來說,是一種災難,更是一種苦痛,因為――他不愛!
五個月的胎兒已經成形,再被打下來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景,清如不敢想像,隨著莫挽的話,清如眼前充滿了滲人的血色,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她無法想象,莫挽這樣一個柔弱的女子是如何撐過當年那非人的折磨與摧殘的!
「在感覺到孩子離我而去的那一刻我暈了過去,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我能清楚的感覺到,孩子……已經不在我體內,我這個做額孃的,給了他生命,卻沒能將他帶到世上看一眼,我對不起他!」
淚花在莫挽的眼中打轉,隨時會掉下來,這還是清如第一次知道她這麼脆弱的模樣,以往她總是一副雲淡風清的模樣,彷彿什麼都沒有又彷彿什麼都擁有。
帕子默默地遞了過去,莫挽亦默默地接了過去,這個時候莫挽在清如眼中不再是謎,而是一個可憐的女人,怪不得那日在冷宮時她曾說宮中哪個女人不可憐,當真是一些都沒錯。
「我能活著撿回一條命已是上天垂憐,可是太醫也說了,以後我再也不可能懷孕!」尖銳的護甲深深地刺進了肉裡,但與當時剜肉的疼比起來這根本就算不得什麼。
「啊!」清如再怎麼鎮定聽到這句話也忍不住驚呼起來,雖然她很快就用手捂住嘴巴,但聲音還是逃了出來,不能生孩子,這對宮裡的女人來說不吝於提前判了死刑,無子可依的女人是很可憐的。
「皇上回來了,他說要一命償一命,處死靜妃,以報我與他的失子之痛,然最後他並沒有做到所說的話,廢后,卻未弒之!
靜妃不能殺,朝臣不會同意,太后不會同意,科爾沁部落亦不會同意,廢后已是他們承受的極限,皇上……」她扭頭掃過清如年輕美貌的臉:「皇上他在重重壓力下只能做到這一步!」
「那後來呢?」清如忍不住問下去。
「哪還有什麼後來,皇上從此沒再踏足過景仁宮,連送點點來的時候他也只到宮外,我不知道為什麼景仁宮會在他眼中成了狼虎之窩,竟連一步也不肯入內!」
皇上的心思誰又能猜的準,清如只能寬慰道:「娘娘不要太難過了,皇上定是有他的苦衷在,何況他現在不是對你一如從前嗎?並不因沒來而少了一分一毫。」
沒想到這話惹來莫挽的一陣冷笑,濃濃的諷意從眼中射出:「你以為他現在給我用好的吃好的,是因為他還喜歡我嗎,你錯了,他這樣做只因為我是漢人,是漢家女子,他給我比許多滿族女子都高貴的身份,他是想做給天下的漢人看,什麼叫做‘滿漢一家’!說到底,我擁有的一切不過是他用來攏絡漢臣的手段罷了,情,只怕比紙還要薄上幾分!」
所謂愛之深,恨之切,莫挽雖未將恨形於色,但終還是有的,然她會說後面這句話,想來以前她與福臨還是愛過的,哪怕只有短短的時間。
轉眼四年,這四年裡她又是如何一日一日的熬過來的,清如正想的出神,那廂莫挽已收整了洩在外面的情緒,淡漠是宮中女人慣用的武裝,她將帕子遞還給清如:「這些事我從未與人說過,而今說出來心裡卻是舒服點了,你而今聖寵正盛,這孩子亦是遲早會有的,有些事避無可避,你萬事要小心,當年佟妃亦是受了不少苦才生下三阿哥的,而今你若能求得皇上同意領養他,也算是功德一件,佟妃……」說到這裡她不再說下去,長嘆一聲後轉身離去,徒留清如一人在後面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