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那上面,方能真正體會到詩人李白《夜宿山寺》中「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感覺。
臺高,階梯自然也多,每階高三尺有餘,足有九十九階,對於平日事事有人服侍的宮妃們來說,走上去並不是件輕鬆的事。
清如一行人在走完臺階後俱是氣喘吁吁的模樣,觀星臺上早有太監宮女擺好了坐椅,旁邊放著各色點心與果子,許是來的太早了些,臺上除了貞嬪已到外,其他人均還不曾來。
除了日夕與其平階無須行禮外,其餘人旨依禮參見,貞嬪擺手讓她們免禮起身。日夕自從清如處得知貞嬪曾為其受冤之事出過力後,對其很有好感,而貞嬪為人向來親和,對日夕分薄聖恩之事並不在意,所以她們二人甚是合得來,在一旁說得不亦樂乎。
清如三人則在另一邊閒聊著,靠近欄杆朝下望去,月凌頓覺一陣頭暈眼花,她有些膽怯地往後退了一步不敢再望。
「真的好高!」水吟亦不敢多看。此刻天上已經開始出現星星了,亮亮的,一閃一閃,清如倚在欄杆上伸手作勢去摘那近得就在頭頂上的星星,在聽到水吟的話後縮回手笑道:「我到現在才知道為何世人明知高處不勝寒,卻還要使勁地往上走,原來這高處的風景確實一片獨好,也難怪先帝要在宮中修建觀星臺!」
她的話引來的貞嬪的側目,搭話道:「那你可知這觀星臺先帝是為何人所建?」
「這……」這個清如還真答不上來,其他幾人也是一臉不明白的樣子,貞嬪低頭撫著打磨的光滑如玉的欄杆吐出了兩個字:「宸妃!」
日夕嘴快地接道:「就是那個得到先帝專寵,連太后也爭不贏她的宸妃海蘭珠?」她這般沒遮沒攔的說話若叫有心人聽到了又有得說了,清如與水吟無奈地對望了眼,真不知該拿日夕如何是好,幸而貞嬪並不在意,只是頷首以做答。
離地百尺的觀星臺頓時靜了下來,眾人均在心中想像著當年皇太極與海蘭珠相揩在此賞月觀星的情景。正在這時,守在樓階處的禮官朗聲道:「皇后娘娘到!佟妃娘娘到!悼妃娘娘到!淑妃娘娘到!」臺上的五人忙肅整衣著,朝剛走上觀星臺的一後三妃萬福請安。
皇后今日穿了一身暗金翟紋的旗服,頂上鳳口所銜的東珠在黑夜中燦然生輝,皇后雖不得福臨之意,但畢竟是後宮之主,福臨還是讓她來了。
皇后在宮裡過的並不舒心,草原上出來的女子似乎在宮裡過得都不怎麼樣,靜妃是如此,皇后是如此,太后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緊隨其後的是佟妃,她今日打扮的雍容矜貴,緋紅的旗服上繡紋盤旋而上,形成煙雲環繞狀,眉目輕描,那雙丹鳳眼開闔之間光彩流轉,顧盼之間又是神彩飛揚,再加上她本身容貌就豔麗非凡,將悼妃淑妃乃至於皇后都比得黯然失色。
皇后正欲讓清如她們起來,哪知佟妃先她一步說道:「皇后娘娘,您來看看臣妾今日的佈置可有什麼不足之處!」隨即她便拉著皇后從行禮的清如她們身邊行過,看也不看一下。
皇后向來沒什麼主見,稍看了一下就道:「佟妃佈置的很不錯,皇上見了一定會滿意的,本宮沒什麼意見!」她的身形有些佝僂,似前上壓著一副無形的擔子,叫人直不起腰來。
聽了皇后的話佟妃這才滿意地笑起來,在看到皇后不安地回望還蹲著的幾人後才做恍然狀道:「唉呀,瞧本宮這記性,只顧著和皇后說話,竟忘了幾位妹妹還行著禮呢,倒是本宮的不是了,快快請起!」得了她的話貞嬪與清如幾人方能直起有些微酸的腿。
好個佟妃,手段當真利害,她這麼做是要眾人明白,即使是最尊貴的後後也要於她。她們雖不滿佟妃的囂張,卻不敢表露於形,說話間靜妃與寧貴嬪也先後到了,靜妃本是皇后,又是現皇后的姑姑,所以這禮行的是不倫不類。
佟妃遠遠地看見下面福臨的車駕緩緩駛來,車軲轆滾過地面的聲音隨風送入耳中,她扶著紅綃的手回身,傳令道:「點燈!」
隨著她的話音早已候命以待的內監紛紛點燃了燭火,數以百計的燈光從臺階底一直到頂端,三步一盞,五步一燈,那條長長的臺階在燈火的輝映下如錦緞鋪就般。
至於觀星臺燈火更甚,不止四方屋簷處掛滿了各式的燈,正中處更是掛了一盞碩大的宮燈,猶如眾星捧月,想來佟妃為此花費了不少心思。
或驚歎或不屑或無所動容的各人一直到禮官高唱「皇上駕到!皇貴妃駕到!」時才收斂了神色,俱起身按位份高低站好後靜待福臨出現。
福臨牽著董鄂香瀾的手慢慢走向燈火照耀下的觀星臺,董鄂香瀾挺著快臨盆的肚子走得極為吃力,不時人跡罕至歇息一會兒,這樣走走停停,直用了比往常多一倍的時間才走到頂上。
見他們出現,皇后與諸妃皆低下身朝福臨請安,行禮的人中有皇后在,而與福臨一道上來的董鄂香瀾位份比她低,如何能受此禮,是以她欲後退一步以避開,哪知福臨硬攥著她的手不肯鬆開。
這一耽擱皇后已經彎身了,董鄂香瀾只得與福臨並排生生受了皇后這一禮。這一下當真是尊卑顛倒,上下不分,莫說皇后委屈,董鄂香瀾尷尬,就是其他眾妃亦是愣在了那裡,一時間場中鴉雀無聲,只餘或淺或重的呼吸之聲。
福臨似很喜歡自己所做的一切,展了笑顏道:「皇后與眾妃免禮!」
皇后直起身,手中的帕子早已被捏皺了,眼眶更是紅得幾欲落淚,然除了隱忍之外她不知還能作什麼。
扶著董鄂香瀾與眾妃一併坐下後,福臨環顧四周燈火通明,佈置有序的模樣,甚是滿意地對佟妃道:「愛妃,經你這雙巧手佈置,這裡果然大不一樣,真是辛苦你了!」
對於福臨的讚賞佟妃自是受用的緊,眼波兒一轉笑答道:「皇上過獎了,這是臣妾份內之事,哪有什麼辛苦可言!」
福臨點頭不再接話,又瞥見日夕坐在後排不知在笑些什麼,旋招手讓她來自己的身邊,笑問道:「淳兒,什麼事讓你這麼高興啊?」在面對日夕的時候福臨總會不自覺的被她的快樂所感染。
日夕嬌笑道:「哪有什麼,只是月凌帶了些梅子過來,臣妾吃得高興嘛,皇上,您要不要試試,味道很好的哦!」她隨即開啟捏在手裡的帕子,裡面是幾顆醃過的梅子。
福臨依言撿了一粒放在嘴裡,**頓時在口中化開,福臨點頭又挑了一粒遞予董鄂香瀾道:「你也嚐嚐!」董鄂香瀾含了一陣道:「酸甜適中,很是爽口呢!」
福臨皺了下眉道:「月凌?就是你日間和朕提過的那個凌常在?」
日夕忙點頭稱是,一邊叫月凌過來見過皇上,月凌不想皇上會突然見她,忙誠惶誠恐地過來跪地道:「奴婢月凌叩見皇上!」
聲音倒中聽,就是頭垂得太低瞧不見長相,命她將頭抬起來,這一看福臨頓時有了幾分印象,撫著下頷道:「朕似乎見過你,只是這一下子又記不起來。」這時在他後面的貞嬪湊在福臨耳邊道:「皇上您忘了,是在淳嬪中毒的那晚,她就是與臣妾一道來的。」
經她這麼一提醒,福臨終於有了印象,頷首道:「不錯,朕也記起來了,凌常在對淳嬪很關心嘛,難怪她今日央朕允你一併來,你先起來吧!」
月凌謝恩起身後,聽得福臨指著那梅子道:「這是你親手醃的?」
「是!」月凌怯生生地應著。
「你做的很好,下次多帶些來給朕與皇貴妃!」福臨說著。
「奴婢遵命!」月凌欣喜地回道,不想這區區幾顆梅子竟引得皇上對她注目。
「好了,你先退下吧!」福臨對月凌說完,轉而對日夕道:「淳兒,朕讓人將你的椅子搬到皇貴妃的身邊來可好?」此話一齣其他人的臉色就不那麼好看了,要知能與福臨一併做在前排的就皇后、皇貴妃及佟妃三人而已。
日夕依然是懵然不覺,欲拍手應好之時看見清如正在後面衝她微微搖頭,眉頭緊皺。見此日夕只得拒道:「臣妾還是和如姐姐她們做一起吧,反正流星雨要到戌時才開始,臣妾還想和她們聊會兒天!」
得聞清如之名,福臨忍不住回頭看去,恰巧清如也在看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稍一接觸旋即分開,福臨平熄了有些悸動的心後朝日夕道:「既是如此,你就拿幾個金橘與如貴人她們一道剝了吃!」
剛才她分明看到清如身側只有少少的幾個蘋果,不似她們這邊東西多,自己叫人拿去又不好意思,只好借日夕之手,果然日夕高興地拿了金橘回座位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