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能啊,我盼都盼不過來呢,只怕是姐姐貴人事忙把我這個妹妹給忘了!」
「瞧你這伶牙俐齒的嘴!」水吟輕笑著颳了下清如的臉頰。
「姐姐你莫不是為了下個月選秀而來的吧?」清如猜到。
「可不是,就快選秀了,我尋思著早些到京裡來,可以和你聚聚,到時候也可以一起去參選,有個人做伴可比獨身一人好多了,說不定將來我們還會一起被皇上選進宮做妃子呢!」
「進宮?」清如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她會進宮為妃,她想嫁的是世間最好的男兒,而皇上無疑是這世間最薄情的人。不過她也知道這是官家小姐必經的一條路,至於是選入宮為妃還是發還本家,又或是指給某位皇子貝勒就要看皇上的意思了。
水吟對清如略有些古怪的神情也沒往深處想:「是啊,莫不說妹妹的家世,單是這容貌品性又能有幾人及得上你的,若是連你都選不上那還有誰能被選上呢?!」
清如笑笑:「姐姐你這是取笑我了,比我出色的人多的是,姐姐你更是比我好的多。」
水吟還要再說,章佳氏笑著插嘴道:「好了好了,你們一見面就聊個不停,清兒你也不先替你水吟姐姐安排一下住處。」
「額娘說的是,是我疏忽了,姐姐你就住我旁邊的集月軒吧,待會兒我再找幾個丫環服侍你,有什麼需要你儘管說。」
「行了,在你這裡我還會客氣嗎,何況我自己也帶了幾個下人來!」水吟笑著點點頭。
正說著索尼回來了,後面還跟著噶布喇和索額圖,他們帶回來一個驚人的訊息:襄親王死了!
一位親王的死足以震驚朝野,何況其死的前一天還被皇上單獨宣進宮,他們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沒有人知道,只知道再回來的第二天就自殺了,死因撲朔迷離!
當日,索尼偕了夫人及子女前往親王府弔唁,到了王府前面一下轎就看到門前的兩個白燈籠,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奠’字,門口迎賓的僕人俱是身著孝服,四周停滿了各色的轎子,看來已經有許多人先到了。
清如和兩個兄長跟著索尼夫婦進了停放著靈柩牌位的靈堂,懿靖貴太妃也在,她不停的用手絹抹著眼淚,又上去見了禮,正在這時,一個太監進來扯著尖細的嗓子扯道:「皇上駕到!」眾人俱是一驚,想不到皇上也親自來弔唁了,連忙跪伏在地,口中呼道:「恭迎皇上!」
清如在人後低著頭,等那抹天下獨一份的明黃色踏進後,才偷偷抬頭,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皇帝,同樣的皇帝也看見了她……
日子依舊一天天的過著,襄親王的死逐漸在人們的腦海中淡去,還有十來天便到了三年一次選秀的大日子了,各地秀女陸續來到了京城,開始為選秀做準備。
然而在索府裡卻是另一番景象,每一個人都覺得小姐這些天變得怪怪的,自從襄王府回來後她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遍一遍地抄著《詩經》裡的詩句,也不與人說話,只是從早到晚的抄,不論誰去問她都不說,完全不似以前那個天真爛漫,開朗愛笑的模樣。
直到第五天晚上,她終於離開了房間來到索尼書房門口,見裡面燈還亮著便走了進去,索尼正在裡面寫奏摺,一見愛女進來,連忙放下筆關切的問道:「清兒?這麼晚你怎麼過來了,是不是有什麼事?」
清如點點頭走到書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下:‘關雎’‘皇帝’兩個詞後問道:「阿瑪,您說這兩個詞有可能聯絡到一起嗎?」由於五天沒說話,聲音聽起來有些嘶啞。
索尼心中一跳:「清兒,你問這個幹什麼?」
「阿瑪您回答我!」彷徨無助的目光讓索尼心疼不已,摸著清如的頭慈祥的道:「阿瑪知道你是在為不久後的選秀不開心,可這是咱們的命啊!不妨告訴你實施,太后已經授意皇上將幾個大臣之女收入宮中,你就是其中之一!
清兒,阿瑪明白你自小就一心要嫁一個能與你匹配,視你唯一的人,可是皇上不一樣,他是後宮所有妃子娘娘的丈夫,皇宮中的女人是沒有‘唯一’這個詞的,你要記住這句話!至於‘關雎’……你還是把它忘了吧!!」索尼知道這樣說對女兒很慘忍,可他也沒辦法啊…...
「可是……可是先皇不是為辰妃建了一所關雎宮嗎?他不是就只愛辰妃一人嗎?」清如有些急迫的反駁,她現在急需一個理由來說服自己那顆茫然的心。
索尼走到窗前,指著天上那輪明月對清如說:「女兒,你看這月亮是不是又大又圓?!若將它比做皇上,那在它周圍的星星就是後宮諸妃,其中或者有那麼一顆比其它的星星都亮,但月亮周圍絕不會只剩下它一顆!
當年先皇對辰妃極盡恩寵,甚至將剛出生的皇八子立為太子,還為他大赦天下!然而就算在那個時候,依然有一後三妃的存在。清兒,你會不會成為皇上的唯一阿瑪不知道,但皇上卻一定會是你永遠的唯一!」
清如爺頭望著夜空中皎潔的明月,月光溫柔的灑在她身上,光暈如水般盪漾開去,臉龐在光輝中更襯的淨白如玉!明月在她眼中越來越大,閉眼,睜眼,回頭,璨然微笑:「阿瑪,我想我已經找到世間最好的男兒了!」他就是化名羅覺的大清朝皇帝!
索尼雖然不太明白,但它知道清如說的是皇上,見她能想通心裡也甚欣慰,但旋即又為女兒的未來擔憂了,他語重心長的道:「清兒,阿瑪已經位極人臣了,赫舍裡一族的榮耀也無人能及了!阿瑪不需要你在後宮多少榮華,只求你能平平安安到老,阿瑪今年已經六十歲了,不希望將來有朝一日要白髮人送黑髮人,女兒你記住了沒?!」說完這話索尼眼中隱隱浮現淚光,原本筆直的腰板此刻看來竟有些佝僂。
清如望著阿瑪兩鬢的白髮,想到自己以後不能再侍奉親人,不由悲從中來,哽咽著道:「阿瑪您放心,女兒不僅會平平安安的,而且還要成為後宮最得寵的妃子,到時就可以風風光光的回家省寧了!」
順治十三年七月十二,離選秀尚有五日,這日一早水吟拉著清如逛街買首飾,後面跟著的除了子矜外,還有水吟從家裡帶來的丫環春蘭。
一個上午差不多把東街的首飾店都逛了個遍,從簪子、流蘇到手鐲、耳環、項鍊,應有盡有!水吟拿著只金簪在手裡把玩,口中嘖嘖稱道:「都說京城的東西好,如今看來還真不假,單說這隻簪子的做工,在蘇州根本不可能買到,說實話,姐姐可真有點羨慕妹妹你能住在京城!」她半開玩笑的說。
清如微微一笑:「姐姐你要是喜歡的話多買幾枝就是了,不過只怕姐姐進宮見了宮中的東西后,這些就進不了你的法眼了!」
又走了一會兒,兩人都覺得有些餓了,一眼望去周圍並無酒樓飯館,只有一些小攤,水吟又不願在路邊吃,清如只好自己到對面買了兩個饅頭,正想走,突然瞥見角落裡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盯著她手裡的饅頭吞口水。
清如向來心軟,見此情景便將一個饅頭遞了過去,小乞丐欣喜若狂的接過卻不吃,而是小心翼翼地藏在懷裡,清如有些不明白,蹲下身柔聲問道:「你不餓嗎?為什麼還不吃?」
小乞丐對這個給他饅頭的小姐很是感激,憨憨地回答道:「這個要留著等俺弟弟來了一起吃!」
想不到這個小乞丐竟對弟弟如此照顧,寧肯自己餓著也不肯獨吃,「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俺叫貓兒,今年十歲,俺弟弟叫狗兒。」
聽到一個男孩子叫貓兒,清如忍不住掩嘴輕笑,這一笑不打緊,貓兒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姐姐你長的可真好看,像仙女一樣!」
清如笑著將另一個饅頭和一些散碎的銀子遞給他,哪知貓兒只接了饅頭,對銀子分文未取,問他為什麼不要,他小小的臉上帶著幾分嚴肅道:「我娘說過,做人要知足,不能貪心,貪字終會變成貧,唯有知足方能長樂,姐姐您是個好人,貓兒和弟弟一輩子都會記著您的!」
聽著這席話,清如心中頗為感動,這麼小一個孩子竟有如此氣節,又問道:「你娘呢?」
「娘兩年前就去世了!」貓兒黯然的低下頭。
看來貓兒的母親不是個普通的農婦,清如心中突然有了一個想法:「貓兒,你願不願意跟我走,以後就不用再靠乞討度日了,還可以讀書習武。」看貓兒眉眼分明,忠厚老實,單是他不貪心這點就很難得,如果把他交給二哥來調教,將來一定會是個出色的人才
滿以為貓兒一定會答應,哪知他想也不想就搖頭拒絕了:「不要,我要是跟您走了,那我弟弟就沒人照顧了,他會很可憐的!」
說來說去他還是捨不得弟弟,當清如答應他可以帶著弟弟一起去時立刻高興的答應了。
清如領著他來到水吟面前,將剛才的對話複述了一遍,水吟點點頭道:「難得妹妹有此善心,也算他們兄弟倆有福,希望他們不要辜負妹妹你的期望!」
清如剛要說話,眼角忽然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連忙將貓兒往子矜手裡一塞,匆匆交待了幾句,便獨自追了出去,跟了許久她終於在一條無人的小巷裡追上了微服的福臨,今天他的身邊沒跟著圖海。
今天他的心情似乎不怎麼樣,不拘言笑的問道:「你跟來做甚?」
清如緊張的行了禮:「皇上恕罪,小女子有一樣東西想給您,請皇上收下!」說著掏出一隻繡工精細的荷包,面上繡的是青龍戲水圖。
福臨接過來感覺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正要開啟,清如忙道:「皇上稍候,容小女子告退後再開啟!」說罷連忙告退。
福臨等她走後才開啟,裡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著一首詩。福臨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赫舍裡清如原來也不過如此,不過他會記住她的!
無數的碎紙片從他手中飛出,破碎的紙片帶著同樣破碎的詩飛舞在風中,如一群迷失在繁華街頭的蝴蝶……
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頃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
――《詩經.如南.摽有梅》
我們不會再有機會知道,當年還沒有進宮的宛妃是懷著怎樣一種情懷寫下它的,更沒有機會知道多年後,福臨再看到這首詩時又是怎樣一番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