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璡一直覺得顏行昭在自己的朋友群中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存在。

倒不是說顏行昭這個人很特別，只不過季璡的性格比較偏向男孩子，從小到大結交的都是爽快利落的男生，而顏行昭的性格跟爽快利落一點邊都沾不上。

季璡認識顏行昭，是在13歲那年的秋天。

那年顏行昭一家人搬到季璡所住的小區，剛好住在季家的上一層樓。有幾次季媽媽回到家對季璡說：「住在我們樓上的顏家那個小孩鋼琴彈得真好，將來一定有出息！」

季璡一聽就知道媽媽只是跟那個所謂的顏家小孩的媽媽聊過幾句話，而根本沒真正聽那個姓顏的小孩彈過鋼琴，每次都懶懶地回答媽媽：「媽，你聽人家彈過幾次鋼琴啊？」

她忍不住在心裡腹誹：你生了我這麼多年，怎麼就不見你誇我一下？真是吃裡扒外。

有一天下午季璡爬樓梯上天台玩，爬到23樓的時候聽到有人在彈鋼琴，忍不住停下腳步傾聽。

季璡雖然是一個音樂白痴，但是覺得那是她有史以來聽過的最動聽的鋼琴曲。她心想，其實媽媽說的有幾分道理。

後來她在電梯口見到那個所謂的顏家小孩。那個男生穿著很乾淨的白色t恤和白色褲子，給人的感覺非常斯文。

季璡特意觀察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又長又有力度，果然是彈鋼琴的料子。

季璡不得不承認有時媽媽還是挺會看人的。

季璡和班上另外兩個性格豪爽的女生跟班上的男生關係非常好，平時體育課經常一起打籃球，有時週末還會約出來一起逛街。

那時歐洲盃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季璡跟一個女生一起去班上一個男生家看比賽。到了男生家以後，才發現在場的除了他們幾個熟人以外還有住在她樓上的那個顏家的男孩。

電視上的直播比賽進行到一半以後變得越來越沉悶，季璡看得惱火，忍不住叫道：「什麼爛球！」

住在23樓的那個男生坐在她旁邊的沙發上，一直在很認真地看電視，聽到她的話忽然望了過來，漆黑的眸子裡分明閃過一抹笑意。

季璡沒有理會他，心想：這裡又不是你家，我說句話不算犯法吧？

她越看越氣憤，忍不住拍了一下膝蓋，低低地咒罵了一聲：「shit！」

那個23樓男生倒了一杯水給她，然後對她說：「女孩子不要說這個詞。」

如果是別的人對季璡說這句話，季璡也許會立刻反駁。但是對著這麼一個斯文俊秀的男生，季璡發現自己沒法還嘴。

從那以後，不管多麼想罵人，季璡再也沒有說過這個詞。

後來季璡想，從她認識顏行昭的那天起，她就開始處於下風了。

而且此後一直都處於下風。

季璡的媽媽不知道怎麼的就跟顏行昭的媽媽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季璡有時也會被媽媽拉著去樓上顏行昭家玩。

季璡一般進了顏家就聽顏行昭彈琴，有時顏行昭也會教她彈幾首簡單的曲子，結果常常是一首舒緩的曲子被她彈成洶湧澎湃的進行曲。

顏行昭18歲那一年要去維也納的音樂學院進修。

其實季璡早就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他是學音樂的，如果想有進一步的發展，出國才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季璡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如此不捨。

顏行昭出國前一天，季璡跟他在小區附近的一家必勝客吃了最後一頓飯。

吃披薩的時候，季璡問他：「你以後會回來嗎？」

「當然啊。」他回答。

「那還不錯。」季璡滿意了。

他抬起眼，黑眸中有不知名的光彩閃過，扯了扯嘴角，問：「那怎樣算很錯？」

季璡不假思索地回答：「樂不思蜀、一去不復返啊。」

他很認真地說，鄭重得像是在承諾：「放心。我只是去進修，完了就會回來。」

季璡很早就知道自己人生的道路被父母親安排好了：她在中大讀完本科之後也會出國，然後回來進季氏工作。

所以她說：「哎，其實也沒什麼。以後我肯定也得出國的，我爸媽要我去英國。到時我們可以一起旅遊什麼的，反正英國離維也納又不遠。」

「對啊。」他笑著回答。

通訊技術和網路技術的飛速發展，使得顏行昭即使去了維也納也可以跟季璡保持聯絡。

季璡有時會上msn跟顏行昭聊上幾句，有時顏行昭會給她打了個國際長途，問她最近都發生了什麼事，有一次還跟她說自己有一個從小就認識的朋友也在廣州的大學城讀書。

歐洲的暑假放得早，顏行昭訂了六月初的機票回國。回國之前在msn上對她說想去大學城逛一下。

季璡的心裡很高興，但是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高興。

回國第二天，顏行昭就如約來到廣州大學城。當天晚上季璡帶他到大學城附近的一家餐廳吃飯——他是一個出塵不染的男孩，季璡實在不忍心讓他跟自己一起去擠學校的食堂。

結果在外面的酒樓吃飯的時候，意外地碰到顏行昭小時候的朋友——鍾徛。

季璡平時已經在這家餐廳吃過幾次飯，點了幾樣菜就開始跟顏行昭聊天。他們的鄰桌有幾個男生在吃飯，一邊討論著剛過去的一個賽季的nba賽事。

菜陸陸續續端上來，顏行昭吃了一會兒，很專注地往鄰桌那邊看了幾眼。

季璡很奇怪：「有你認識的人嗎？」

「穿黑衣服的那個人是我的小學同學。」

季璡轉頭望過去，看到一件很好看的黑色t恤。

這麼熱的天竟然還有人穿黑色t恤出來——要知道夏天的大學城就像一個大蒸籠，到處都是升騰的熱氣，即使秋天裡多穿一件衣服也熱得不得了，何況黑色的料子一向比較吸熱。

季璡很佩服這個男生的抗熱能力。

顏行昭準備站起來，「你先在這裡坐著，我過去跟他說幾句話。」

還沒等顏行昭站起來，那個男生剛好轉過頭來。

季璡不得不承認那是一個很俊朗的男生。雖然他坐著，季璡卻可以判斷出他長得很高，他的皮膚呈小麥色，一雙眉毛又濃又黑，漆黑的眼睛彷彿是打磨得最明亮的黑寶石，笑容陽光清澈。

那個男生朝他們這一桌走過來，顏行昭舉起手跟好朋友打招呼：「阿徛。」

男生笑著說：「我就奇怪你才剛回來怎麼就馬上來廣州。」

顏行昭也笑著對男生說：「我來見朋友。明天再跟你說。」

顏行昭給季璡和那個男生作了介紹：「她叫季璡。季璡，這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朋友，鍾徛。」

那個叫鍾徛的男生這才轉頭看向她，點點頭：「你好，我叫鍾徛，酒店管理專業，大一。」

很乾淨利落的介紹。

季璡向來喜歡這種做事風格乾淨利落的人，很自然地跟他成為朋友。

季璡不喜歡性格太溫柔的男生，她一直覺得男生太溫柔的話會顯得很娘娘腔，但是顏行昭是一個例外。

季璡從小就熱愛體育運動，足球、籃球和排球都會玩。大一的時候經常去越秀校區看望讀醫學專業的初中同學廖一凡，有時廖一凡還特意跑來大學城跟幾個朋友打球，有一次叫了季璡一起去。那次季璡去了籃球場，意外地發現鍾徛的身影。

廖一凡和她竟然都認識鍾徛——有時季璡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很小。

季璡很快發現鍾徛打籃球很厲害，有時就跟鍾徛一起打球。畢竟鍾徛跟她都在大學城讀書，約起來也比較方便。

那時有一個別的學院的男生突然冒出來向季璡告白，而且不管季璡怎麼說就是不放棄。季璡生平第一次遇到這麼彪悍的男生，而且她不知道那個彪悍的男生到底看上自己哪裡了——更重要的是她心裡也不希望自己被別人看上，於是忍不住向廖一凡大吐苦水。後來廖一凡不知道怎麼想到了一個俗到不能再俗的主意，就是讓鍾徛暫時充當她的假男朋友。

鍾徛起初不肯答應，季璡只好向遠在歐洲的顏行昭施加壓力讓他幫忙說服鍾徛，加上她的一番軟磨硬泡，鍾徛最後還是答應暫時當她的假男朋友。

一年多後鍾徛去了澳大利亞，季璡才從廖一凡那裡知道，那時鐘徛剛好也想避開一個女生的倒追，而且看她確實境況困窘，才答應她的。

那一次，鍾徛在場上打球，季璡拿了他的手機玩遊戲，無聊之際點進他的相簿，意外地發現一張照片。

季璡有點意外：她想不到鍾徛看上去這麼沒心沒肺的男生也會把一個女孩子的照片存在手機裡。

照片是他跟一個留著及肩黑髮的女生的合影。其實嚴格意義上說並不算合影，但是照片的角度取得剛剛好，看起來很像一張合影。

季璡對著照片仔細地研究了很久。

照片裡的女生長得十分乾淨溫和，眉眼清秀。

看得出照片拍攝的時間並不是過了很久，因為鍾徛的樣子跟現在變化不大，但是絕對不是最近拍的，因為裡面他的髮型跟現在有點不一樣，模樣看上去明顯比現在青蔥。

等鍾徛下場走過來的時候，季璡立刻舉起手機問他：「這個女的是誰？」

鍾徛從她手中取回手機，微微擰起眉，聲音略微變涼，明顯地不想多談：「多事。」

季璡還是第一次看到鍾徛露出這麼蕭索的表情，「不能說嗎？」

她敏銳地追蹤著鍾徛臉上的神情，繼續問：「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嗎？」

鍾徛抽出紙巾擦汗，神色已經恢復正常：「季璡，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八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