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西班牙了啊!」
程憶遙見狀,愈發感到驚訝,脫口而出:「她去三年了,你們不知道嗎?」
言逸愷若有所思地看了鍾徛一眼,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就大四那年暑假,她一畢業就去了西班牙,去那裡讀碩士。」
言逸愷一怔:「她都沒跟我們說。」
程憶遙恍然明白,只有她才知道這件事——原來展若綾把自己看得這麼重要,只把出國留學這件事告訴了自己。
她喃喃地說:「我以為她跟你們說過了……」
「程憶遙,她有跟你聯絡嗎?」問話的依舊是言逸愷。
「當然有啊!她出國之前還經常給我發郵件,前幾個月她哥哥結婚她回來過,還給我打過電話,不過她只呆了幾天就又走了……」
一副聲音突兀地□□來:「哥哥?」
語聲冷硬,寒如冰刃,像是要把空氣硬生生劈成兩半。
程憶遙心裡一驚,看向鍾徛。
包廂裡的光線有點暗,但是她清楚地看到,他的臉色如同凍了嚴霜,而他周圍的空氣亦彷彿凝固了一般。
他張開薄唇,沉聲追問:「什麼哥哥?」
語聲冰涼,每個字都蘊藏著不知名的力量,彷彿暴風雨來臨前的大海,波濤洶湧。
臉部緊繃的線條蘊含著無窮的張力,彷彿隨時都會折斷。
程憶遙第一次看到鍾徛露出這樣的表情,那種氣勢讓她也不由自主暗暗打了個寒噤,「親生哥哥——她那時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她哥哥結婚,她回來參加婚禮,然後又回西班牙了。」
「親生哥哥。」他緩緩地重複著,唇邊的笑容說不出地悽清冷寂。
程憶遙看到,濃濃的暮色中,他的眉宇間只剩下冷淡。手腕上那塊機械錶在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映得他的臉愈發落寞。
彷彿有黑雲憑空壓下來,包廂裡氣氛突然變得有點沉重。
言逸愷若有所思地看了鍾徛一眼,問道:「她過得怎麼樣?」
程憶遙搖了搖頭:「這我就不太清楚了。她從來都不提自己過得怎麼樣……」
卻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鍾徛又轉過頭來,正看著自己,目光中夾著一絲難以描述的落寞,「她一直都有跟你聯絡?」
「不是。」說到這裡程憶遙也有點慚愧,「就那一次她回來給我打了個電話,現在基本沒聯絡了。」
說話的同時,她小心地觀察鍾徛。
他的目光迅速沉靜下來,再度將臉望向窗外,神情淡漠,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廖一凡跟言逸愷等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程憶遙很快就把那次同學聚會忘掉,但是她沒想到在一個多月後的某天,自己會接到鍾徛的電話:「程憶遙,我是鍾徛。有沒有空一起吃頓飯?我想麻煩你幫我一個忙。」
程憶遙走進包廂的時候,看到鍾徛站在窗戶邊,出神地望著窗外,眉毛擰在一起,似乎在沉思。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衣,襯衣的料子很好,更映得他五官英俊深邃,側影清峻挺拔,遠遠看上去彷彿一株綠竹,融在樹林的最深處。
鍾徛轉頭就發現了她,等她坐下才落座。
程憶遙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一邊暗暗在心裡思忖他突然約自己出來的目的。
雖然她跟他曾經是同班同學,而且還做過同桌,但是他們幾乎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單獨、面對面坐著聊天。
鍾徛也沒有讓她等太久,直截了當地說:「程憶遙,你有沒有展若綾在西班牙的電話號碼?或者別的聯絡方式?」
程憶遙以為自己聽錯了,呆呆地看著對座的男子說不出話來,努力在腦海裡消化他所說的內容。
在他耐心的注視下,程憶遙緩緩地開口,聲音有些遲滯:「沒有。她去了西班牙之後就沒有再用以前的號碼了,我那時去新加坡,我們基本沒有怎麼聯絡過,只除了那次她回來給我打電話。」
「你不是說她經常給你發郵件?」
他的聲音非常平和,已經全然沒有了那次聚會時的森冷與陰鬱,取而代之的是冷靜與自持。
程憶遙點頭,端起剛送過來的咖啡喝了一口:「是——可是那是讀大學時的事了,她那時經常會給我發郵件,但是展若綾去了西班牙之後我們就很少用郵件聯絡了。而且我從新加坡回來之後,基本上就沒有收到過她的郵件,我估計她已經沒用以前那個郵箱了。所以後來我也沒再用那個郵箱了。」
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緩了緩神色,接著問:「你有她的郵箱地址嗎?」
程憶遙有點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既然展若綾現在已經不用那個郵箱了,他問來又有何用?
儘管如此,她還是點頭:「有。」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上網登進郵箱,點出一個以163結尾的郵箱地址。
鍾徛拿過她的手機看了很久,深邃的黑眸裡沉澱著不明的情緒,最終只是輕輕地向她點了點頭,將手機還給她:「好。謝謝!」
程憶遙收起手機,聽到他又問:「你說她以前經常給你發郵件……」
他頓住,看著她。
「對。」
他一臉平靜地問:「那些郵件,你還儲存著嗎?」
「有些還留著,有些刪掉了。」
他手指輕輕地叩著桌面,眸子裡有悵惘,還有一種時光積蓄的沉著:「我有個請求,能不能請你把那些郵件的內容告訴我?」
聲音平淡,語氣卻真摯無比。
程憶遙沒有說話,看著眼前這個稀罕無比的人物,心裡震驚無比。
這段日子他接管聖庭假日酒店,幾乎在一夜之間成為本城最炙手可熱的人物。媒體的報道提起這個年輕的ceo時,說了很多讚美的話。
程憶遙有時在電視和報章雜誌上看到媒體對他的描述,心裡都會產生一種難以置信的感覺。這個備受矚目的酒店ceo曾經跟自己在同一個教室讀書,曾經跟自己同桌了一年多。
高考的意外失利、五年的留學生活真的讓這個記憶中青澀的男生改變了許多,那個曾經在課堂冒出驚人之語的男生迅速從記憶裡褪去,變成眼前這個彬彬有禮、一舉一動不無掌握節度的成熟男人。
這麼一個出色的男生,如今已經管理著一家酒店,站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他,竟然一直喜歡著那個遠在西班牙生活的女子。
如果不是今天他約自己見面而且開門見山地說了這麼多,她或許永遠都不知道。
「鍾徛,我可不可以問為什麼?」程憶遙收回思緒,緩緩地開口,「你知道,那些郵件是展若綾發給我的,我不能隨便把裡面的內容告訴別人。」
他一手擱在桌子上,星眸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眼神深沉如墨,語氣中帶了說不盡的澀然,「我知道。程憶遙,如果我現在能找到她的話我也不用坐在這裡了。」
略作停頓後,他又說:「程憶遙,我跟她之間的關係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我們……」
他沒有再說下去,伸手撫上額頭,嘴角扯出一抹孤寂蕭條的笑,似乎是自嘲,「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不管怎麼樣,我想知道她的一切,就是這樣。我希望你能幫一下我,如果可以的話,如果哪天她聯絡你,請你務必要告訴我。」
程憶遙無言地望著他。
這個曾經意氣風發、恣意張揚的男生,也會露出如此蕭索寂寥的表情。
這一刻,他只是一個失去所愛的男子。
程憶遙忽然對他折服,想了一下對他說:「鍾徛,你把你的郵箱地址給我,我直接把郵件轉發給你吧。反正都是很平常的話題。」她想,那個遠在西班牙的舊同桌一定能理解她的。
他的眼裡飛速燃起一道光,明亮得照耀了英俊的五官:「謝謝!」
那麼誠摯,那麼地,如釋重負。
程憶遙走出包廂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在那裡坐著。寒風從窗戶灌進來,他凝眸望著窗外,神色說不出的專注,卻也說不出的寂寥。
回到家,程憶遙休息了幾分種就開啟電腦,登進大學時期用的那個郵箱。
所幸以前的郵件都還保留著。
程憶遙對照著便箋紙,輸入鍾徛的郵箱地址,將展若綾發給她的郵件全部轉發過去。
晚上她跟簡浩吃飯的時候,忍不住就把下午的事講述給他聽:「……太出乎我意料了。」
簡浩聽完,凝目想了一會,倒沒有太驚訝:「你為什麼會這麼意外?你以前不是跟我說過他們以前是歡喜冤家嗎?」
程憶遙擺了擺手:「可是那是高二的時候……你想想看,他們平時一點跡象也沒有,突然這樣我能不意外嗎?」
那次在包廂裡,他說「哥哥」兩個字時的臉色太恐怖了,跟印象中那個嬉皮笑臉、玩世不恭的男生相差太大,程憶遙至今仍然記得。
簡浩問她:「你把所有郵件都轉發給他了?」
「嗯。只要是沒刪掉的都轉發了。」程憶遙籲出一口氣,「他們都是我同學,當然希望他們可以在一起。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能幫多少就幫多少吧。」
簡浩聽完也有點感慨,凝目思索:「我想,鍾徛以前應該喜歡她吧,可能那時高考失敗沒敢跟她說,以至於變成現在這樣。」
程憶遙點頭:「我猜也是這樣。」
「我們真是太幸運了。」簡浩執起她的手包住,「雖然出國分開了兩年,但是沒有那麼多年的錯過。」
「是啊。」
過了一會,簡浩又問她:「那時他們有沒有特別親近?」
「沒有啊!」
這就是讓程憶遙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他們說話也不多,常常是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說的。而且後來我們高三分班,展若綾選了歷史,不跟我們讀同一個班,他們私下相處的時間絕對不多。後來上大學,展若綾去了北京,鍾徛跟我們都在中大讀書,見面就更少了。展若綾大二那年去古巴當交換生,連寒假也沒回來。他們兩個人根本沒有什麼機會見面。」
簡浩聽完也是一怔,「那他們豈不是很久沒見面了?」
程憶遙嘆了一口氣,「對啊,我想想,從大一那次聚會之後應該就沒再見面了,現在都差不多六年了……不過,我看鐘徛是下定決心要一直等展若綾回來了。我都不知道他哪裡來的信心,說不定展若綾在西班牙已經有男朋友了……」
程憶遙在感慨之餘,也非常欽佩鍾徛:展若綾還在西班牙待著,什麼時候回來也說不準。他這樣等,要等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