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星巴克出來後,程憶遙跟展若綾分別,走到車站等車。
兩年前的回憶,連同高中那些零落而單薄的片段,在腦海裡迴旋著,漸漸串成一幅幅清晰的畫面。
高中三年,展若綾和鍾徛都曾經是她的同桌。每次程憶遙回憶高中的日子,都會自然而然地想到這兩個人。
展若綾是程憶遙讀高一時的同桌,也是程憶遙高中三年裡印象最深刻的一位同桌。
升上高中後,程憶遙開始期盼能考上一所好大學,想專心學習,每天埋首題海。展若綾也是一個很安靜的人,從來不會多說話,但是偶爾大家一起聊天的時候也能興致勃勃地加入,程憶遙在心裡十分滿意這個同桌。
展若綾的性格雖然不算非常活潑,卻也是一個開朗的女生,作為她的同桌,程憶遙非常清楚。
轉折點發生在高一期中考過後的那個星期。程憶遙從班主任那裡知道同桌外出時出了車禍,原想去醫院看望她,班主任對她說:「展若綾住的那家醫院比較遠,而且她家裡現在有點事,還是暫時別去吧。」
第二個學期開學後,展若綾回學校繼續上課,學習很用功,雖然跟程憶遙說話時依舊盡力保持樂觀的說話風格,但是偶爾會在不經意間露出鬱鬱寡歡的表情。
程憶遙看得出來,那場車禍還是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記。
她在心裡暗暗猜測也許是因為展若綾的膝蓋出了問題,導致她沒法上體育課,因此她產生了自卑感。
高二第二個學期,在那一次六班的座位大調換中,鍾徛成為了她的同桌。
高一過去一年,程憶遙一直對鍾徛沒有什麼好感。
那時程憶遙是六班的學習委員,鍾徛有時不按時交作業,平時也幾乎從來不主動跟女生說話,只偶爾跟坐在他前面的裴子璇有交流。程憶遙一直在心裡覺得這個男生很囂張很高傲。
但是同班一年下來,程憶遙又覺得其實鍾徛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相處,而且也不算囂張,只是偶爾活得比較灑脫,有時還很孩子氣。
可是即便如此,他這樣活力四射的男生成為自己的同桌,也沒法讓她放鬆。
她心裡一百個不樂意。
不過讓程憶遙從來沒有想到的是,跟鍾徛相處遠比之前想象的要簡單。
課間的時候,鍾徛非常活躍,跟幾個男生談天說地的。而到了上課的時候,除了偶爾幾次語文課和化學課冒出幾句經典名言,其餘時候他還是比較安靜的,尤其是自習課,他靜靜地坐在座位上做作業的時候,程憶遙會突然生出一種感覺:原來她之前真的看錯人了。
不過每次進行數理化科目的單元測驗,都讓程憶遙很鬱悶。鍾徛做題速度非常快,在她做到一半的時候,他就已經把最後的大題解決掉,然後開始無所事事。
其實程憶遙很羨慕這樣的人,頭腦聰明的人不需要怎麼用功就學得比一般的學生好。可是他每次交完卷就跟幾個男生一起聊天,這一點讓程憶遙特別無法容忍。
程憶遙一直覺得學習就應該認認真真,所以每次鍾徛跟人聊天的時候,她都會暗暗在心裡祈禱班主任再換一次位子,讓她儘早脫離苦海。
那時展若綾坐在程憶遙前面,課間程憶遙有時喜歡跟展若綾聊天。
而鍾徛很喜歡捉弄展若綾。在這件事上,程憶遙一直都很佩服展若綾。
是很樂觀吧,被鍾徛那樣欺壓,還能保持溫和淡然的態度。
她想,如果換成自己,在那樣的情況下肯定二話不說跑去向老師投訴。而不是繼續任由鍾徛欺壓。
上了大學後,程憶遙再回憶高中的日子,以一種客觀的態度回首往事,對鍾徛也有了不同的看法。
其實他的內心不像外表那麼簡單,但是也不是深沉,偶爾嘴裡冒出來的話還很有深度,這也讓程憶遙暗暗驚詫。
有時鐘徛說出一句比較有深度或者黑色幽默的話,程憶遙要過十幾秒才能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等她領會其中的意思時,就會忍不住想發笑,每當這個時候,鍾徛就會莫名其妙地看向她,表情非常不解,又似乎覺得她的行為很詭異:「你笑什麼?」
程憶遙只能跟他擺手:「沒事沒事。」她總不能跟他說她剛剛才明白他之前那句話的含義吧?
而鍾徛只是無奈地看她一眼,什麼也不說。
程憶遙忍不住想,說不定他覺得自己很詭異。但是不能怪她啊,他有時損人很有深度,她不仔細想根本就沒法領會。
上大學後,展若綾偶爾會跟她聯絡。
在這一點上,有時程憶遙覺得自己挺對不起展若綾的。因為常常是展若綾給她發資訊和發郵件,而她很少主動聯絡展若綾。
展若綾有時會給她發一些冷幽默的郵件,偶爾附件裡會附上一兩首歌的試聽連結,還有一些比較有意思的圖片和影片的連結。這樣的郵件倒不需要每封都回復,雖然有些郵件是別人發給展若綾後她再轉發給自己的,但是她還是暗暗在心裡生好感。
這個曾經的同桌,一直這麼記著她,這讓她感到非常開心。
程憶遙有幾次在大學城裡碰到鍾徛,他看上去比高中多了幾分成熟,眉眼清峻。
程憶遙從來沒有想過高中那個時不時在課堂上有驚人之語的男生會變得如此氣質清冷。
有一兩次看著鍾徛,程憶遙的心裡忍不住生出一種想法:不知道他是不是被高考失利打擊到了,以至於變得這麼冷淡。
但是後來她又發現自己多慮了:每次同學聚會的時候,鍾徛仍然一如既往地能說會道,常常一句話就能把廖一凡等幾個男生損得體無完膚。
程憶遙想,大概他在熟人面前才會露出自己的真實面貌吧。
大二第一個學期的後半段,程憶遙聽說鍾徛交了一個女朋友。
她倒沒有太驚訝。
上了大學,談戀愛就似乎成為了一門必修課,大概是高中過得太壓抑,以至於一上了大學幾乎所有人的目標都是談一次戀愛。而且以鍾徛這麼出色的條件,要找女朋友根本完全不成問題。
終於有一次,她去食堂吃飯看到鍾徛跟一個女生一起吃飯。
程憶遙特意看了那個女生幾眼。那個女生長得頗為高挑,眉眼十分乾淨,看起來很舒服,雖然沒有裴子璇漂亮,但是氣質清爽怡人,一看上去就屬於平易近人的那種。
鍾徛跟她面對面坐著,偶爾抬頭跟她說幾句話,兩人之間並沒有太多情人之間的親暱舉止,反而更像是一對相交甚篤的好友。
程憶遙暗暗在心裡估計,他們可能是從朋友發展起來的。
可是她的心裡也很奇怪:鍾徛跟裴子璇也是很好的朋友,為什麼就沒有發展成為男女朋友呢?
那幾天程憶遙上□□,六班群裡幾個同學都在八卦鍾徛的女朋友——一個名字叫做「季璡」的女生,是環境科學與工程學院的學生。
程憶遙上q從來都是隱身的,偶爾聽他們聊到起勁的地方才冒出來插上幾句話。
跟群裡的人扯了幾句八卦,程憶遙才恍然憶起,大一第一個學期時,裴子璇偶爾還會在六班的群裡說話,從第二個學期起,她就基本沒說過話。
她想起高三那段期間,裴子璇經常跟鍾徛和廖一凡一群男生一起打球。那時她隱隱覺得,鍾徛是有幾分喜歡裴子璇的。畢竟他們兩個人看上去也算得上是賞心悅目的一對。
直到此時,程憶遙才發現自己猜錯了:這麼說裴子璇跟他沒有機會發展了。
有一次她在圖書館外遇到鍾徛,他獨自一人,穿著一件黑色t恤,整個人氣質非常清爽,簡練中帶了幾分陽光的氣息。
程憶遙跟他打了招呼,然後忍不住問他:「你怎麼一個人?沒跟你女朋友一起啊?」她驀然想起,這幾次在大學城裡看到他,他似乎都是獨自一人,要不然就跟幾個男生在一起,完全不像一個已經有了女朋友的男生。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神情帶了幾分漫不經心,「你不也是一個人?」
一次偶然上q,程憶遙發現季璡又成為了六班那群男生的八卦物件。
程憶遙將群裡的對話一句句看下來,也終於解除了心中的疑惑。
季璡跟鍾徛竟然一點關係也沒有,只是她用來拒絕某個男生追求的藉口。班長那句話無疑最能說明問題:「季璡那時想找廖一凡幫忙的,不過廖一凡在越秀校區,而且又有女朋友了,很不方便。所以就請我們英俊瀟灑的鐘徛出面了。」
廖一凡跳出來自吹自擂:「如果我出面的話,保證兩天就能搞定。」
言逸愷不客氣地打出一行字:「嚴重抗議某些人趁機抬高自己的身價。」
坐在電腦前的程憶遙無聲地笑了:這幫男生啊,真是一個比一個幽默。
大三開學後,程憶遙就再也沒有在大學城裡見過鍾徛。後來她偶然登陸□□,跟幾個高中同學聊天,才得知他已經去了澳大利亞當交換生。
大三那個夏天,他們幾個在廣州讀大學的n中舊同學見了一次面,遠在越秀校區攻讀醫學的廖一凡也到大學城參加。在那次聚餐中,程憶遙認識了簡浩,經過幾個月的接觸後,兩人開始正式交往。
本科畢業後,程憶遙申請了去新加坡留學,在等簽證的那段期間收到展若綾的簡訊:我下個星期就去西班牙留學了。
程憶遙心裡恍然生出一種別離的情緒來。
這一兩年,周圍的同學出國的、考研的、工作的,各種各樣的都有,每個人各走各的路,各有自己的精彩人生。
她頗為感慨地回覆展若綾:等你回來,都不知道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了。
然後收到展若綾的回覆:是啊,也不知道到時還能不能見面。
程憶遙回憶起前幾天跟言逸愷聊天的情景,告訴舊日的同桌:「我上次跟言逸愷聊q,他還提到了你。」
展若綾的回覆只有兩個字:是嗎?
很簡單的兩個字,卻讓程憶遙驀然讀出一種寂寥的味道來。
在新加坡留學兩年後,程憶遙回到n市,開始工作。而這個時候,簡浩也早已讀完研。
那年陸續有幾個同學留學歸來,卻不包括展若綾。
翌年的國慶節假期,程憶遙和簡浩去了一趟海南三亞旅遊,回來的時候正好趕上高中的同學聚會,連同已經幾年沒見面的鐘徛。
那時鐘徛已經從澳大利亞回來了半年,正式進入聖庭的管理高層,算得上是他們一群老同學裡成就最矚目的人了。
十幾個舊同學圍在一起,回憶了一下學生時代的趣事和八卦舊聞,幾個出過國留學的人講起自己在海外的留學生活與見聞,也有聊最近的生活和工作的。
由於廖一凡和言逸愷都跟簡浩甚為熟諳,程憶遙不免被他們扯到話題中心,她向來不習慣跟閨蜜以外的人聊感情問題,便用幾句話含混過關,然後躲回角落跟兩個女同學聊天。
服務員進來換飲料的時候,包廂裡響起一陣旋律,廖一凡側耳聽了一會,笑道:「《歲月如歌》?這首歌已經好久了……」
程憶遙突然想起那個遠在伊比利亞半島生活的女子,隨口說道:「我記得展若綾很喜歡這首歌。那時她發郵件給我,裡面就有這首歌。」
那是讀大學時的事了,寒假她有幾天心情非常不好,然後收到展若綾的郵件,網頁連結裡有這首歌。展若綾偶爾給她發郵件,有時會把喜歡的歌曲連結一併發過來,推薦給她聽。
在此之前,程憶遙對這首歌的印象也僅限於電視劇《衝上雲霄》的主題曲。收到那封郵件以後,她每次聽到這首歌都會不期然地想起那個善解人意的高中同桌。
言逸愷聞言說道:「我都好久沒有看到展若綾了,這幾年同學聚會她每次都不來。」
廖一凡也說:「是啊,如果有她在,一定會很熱鬧。」
說著,他別有用心地看了包廂最裡面的人一眼,問道:「是不是啊,鍾徛?」
昏暗的燈光下,鍾徛微微眯起眼睛,唇邊抿出的笑有幾分不自在:「應該是的。」
程憶遙聽著他們的對話,覺得愈發莫名其妙,過了很久才發出聲音:「她又不在國內,怎麼可能來參加聚會。」
在座的十幾個人無不露出驚訝的表情。
而包廂最裡面的人,迅速地轉過了頭,黑眸裡閃過的那一絲幾不可察的光,也被昏暗的光線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