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展若綾剛收起手機,一抬頭就迎上他深邃的目光。
鍾徛直直走向她,到了她跟前微微駐足。
展若綾見他走向自己,身子立刻繃得僵硬,一顆心又緊張又惶惑。她咬住唇瓣不說話,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鍾徛將她的不自在收入眼裡,深潭般的眼底飛快滑過一抹悵然,最終還是化作無聲的嘆息,「展若綾,我有事要先走……」
展若綾下意識地回道:「哦,拜拜。」
心裡恨不得他立刻離開。
可是心底又浮現一絲若有若無的失望。他們只匆匆見了一面,他就要走了。她甚至還沒有時間好好地看一看他。
鍾徛劍眉輕揚,語氣悠然:「我還沒走,你急什麼?」
展若綾被他這麼一說,立時語塞。
太熟悉的感覺,好像又回到了高二那個時候。那時他坐在她斜後方,幾乎每天都這麼搶白她。
那些流逝的時光,像溪水逆流一樣,潺湲地湧迴心頭。
那些幾乎被時光沖淡的感覺,他用一句話便輕易地勾了回來。
眼前這個人,似乎又變成高中那個整天欺負自己的男生。
這也稍微讓她放下一顆惶然的心。
鍾徛微微一笑,從容不迫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漆黑透亮的眸子對上她的:「你手機號是多少?」
她一愣,睜大了眼睛。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語調平靜:「同學一場,留個電話號碼,以後方便聯絡。」
——以後方便聯絡。
她的眼眶不由一熱。
驀然想起,大一那年給他發簡訊,他一直都不鹹不淡,後來他去了澳大利亞,她隨之失去他的聯絡方式,但是大三大四那兩年他生日那天她都有發祝福簡訊到那個空號。她從來想過,自己會那麼固執地守著一個空號。
現在,他竟然主動向她要聯絡方式。
她的大腦已經完全處於崩盤狀態,機械地報了一串號碼。
鍾徛一邊聽一邊在手機上輸入號碼,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靈活地跳躍著,然後收起手機放進西裝口袋,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那我先走了,再——見。」
最後的兩個字,語氣輕柔得如同呢喃,被冷風一卷,帶出繾綣留戀的溫度,但又立即隨風而逝,快得幾乎讓人抓不住。
黑色的賓士一路開出仁愛醫院大門,在柏油馬路上飛快行駛著。
隨著最後一縷夕陽湮滅在遠處的山頭後面,暮□□臨整條大道。
鍾徛將車繞上臨江大道,然後停在江邊,熄掉引擎。
車燈緩緩暗下來,他開啟車門,倚到車旁,靜靜地看著江面。
正是寒冬,暮色籠罩著江面,水面上浮著薄薄的水汽。遠處的群山黑黢黢的,在暮色的掩映下顯得孤獨而冷清。
公路兩邊的路燈依次亮了起來,一縷縷寒氣從綠化帶飄到半空中。
一個相貌英俊的男人倚靠在車子上,望著遠處的群山出神地想事情,側面宛如古希臘最完美的雕塑。微弱的燈光映著他的臉,勾勒出如峰巒般峻拔的線條。
冬天冰冷的空氣迎面撲來,吹在身上,冷的寒峭。
在今天這個日子,卻讓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溫暖。
他記得她以前一直都很喜歡穿黑色的衣服。
炎熱的夏天,陽光猛烈得幾乎能將人曬掉一層皮,學校制服裡有白色短袖運動t恤,但她幾乎從來不穿,總是穿著一身黑色衣服。到了深秋的季節,她依舊是那身夏天的打扮,一件短袖的黑色t恤,任風吹著。
廖一凡曾經對他說:「鍾徛,雖然展若綾跟你一樣都喜歡穿黑色的衣服,但是她對黑色好像比你還執著,幾乎一年四季都穿黑色衣服……」
她的模樣,跟季璡那天發給自己的照片相比沒有多大差別,但是跟高中那時比起來,歷經歲月的沉澱,眉眼間多了一絲淡淡的溫然,像泉水洗過一樣,清冽透明。
今天她沒有像以前那樣一身黑色,而是穿了一件白色襯衣、一條深色牛仔褲,外加米色的外套,整個人看起來溫婉美麗,動人的清新。
鍾徛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開啟車門,重新坐進駕駛座。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將車窗的玻璃降下來。
冷風從車窗灌進來,車廂裡的溫度迅速下降。儀表盤上閃著綠光,泛出幽幽的涼意。
他們認識十二年,但是真正相處的時光只有高一高二那兩年,其後的十年都處於分離狀態,而且有八年彼此之間杳無音訊——那麼多的歲月,他要如何去挽回?
鍾徛俯到方向盤上。
她一個人,在西班牙呆了五年。
一個人。
想到這裡,一種難以言語的挫敗感侵上心頭。
他抬起頭,從西裝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到剛才儲存的號碼。
車廂裡只有寒風吹動的聲音,他看著那串數字,身子如雕塑般一動也不動。
過了許久,他將手機收回口袋,然後發動引擎,黑色的賓士一個拐彎,繞上南新大道,開向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