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出來後,展若綾摸出口袋裡的手機,找到通訊錄的一個號碼,遲遲沒有撥。
不斷有各色各樣的車輛從她身前飛馳而過,她就這麼捏著手機佇立在原地。
太陽被大朵的雲層遮住了,天空灰濛濛的,整條街道的景色在視野裡都成了灰色的一片。
展若綾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按下綠色的通話鍵。
響了很久,終於聽到低沉的男聲響起:「喂?」
展若綾深吸了一口氣,緩慢地開口:「哥哥,是我,阿綾。」
「嗯,我知道。阿綾,怎麼了?」展景越的聲音隔了手機傳入耳朵。
要平靜地告訴哥哥。
平靜。不要讓哥哥擔心。
可是一聽到那副熟悉而關切的聲音,自制力一下子都在夏日的空氣中蒸發掉,心裡只剩下無盡的委屈和傷心。
「哥哥,我剛才來醫院拿檢查報告,醫生……」酸楚的味道從喉嚨漫向全身,展若綾哽咽著說下去,「醫生說我有血癌。」
展景越顯然吃了一驚,聲音也提高了八度:「你說什麼?血癌?怎麼可能?!」
「我也不知道。可是報告是那樣說的……我為什麼會有血癌?」展若綾也分不清此刻內心的感受,只是想大哭一場。
她的心裡只剩下一句話:她怎麼會有血癌?
她怎麼會有血癌?
展景越依稀聽到妹妹在手機另一頭哭泣的聲音,他雖然心急如焚,依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別哭啊。你跟我說說是怎麼回事。」
展若綾回宿舍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東西,就往車站的方向走。
過馬路的時候,一輛紅色的計程車突然從後面疾馳而過,她差點成為車下亡魂。
她怔怔地望著那道紅色的車影,淚水忍不住又流了下來。
她伸手狠狠擦去眼淚,心裡告訴自己別哭別哭。
可是淚水根本就不受控制,而且離車站越近,淚水就流得愈兇,她只能一邊走一邊擦眼淚。
下了天橋,突然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展若綾。」
展若綾一直在想事情,一時分不清東南西北,就這麼愣愣地站在原地。
「展若綾!」那個聲音又喚了一遍,這回音調裡帶了幾分急切。
她茫然四顧,淚眼模糊中,一抹頎長挺拔的身影在走向她。
鍾徛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和黑色的校服褲子,夕陽的餘暉從高樓大廈的縫隙中穿出,灑在他身上,柔和了他身上那件t恤的黑色。
在淡金色的光芒中,他宛如中世紀的騎士走過來,到了她身前才停下,訝異地問道:「展若綾,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要回家啊。」展若綾知道自己這個時侯眼睛應該都哭紅了,狼狽地別過頭,去看公路上的車流。
「回家?」鍾徛移動腳步,仍舊站到她面前,然後微俯下身子,皺著眉頭端詳她臉上的淚痕:「你幹嘛哭了?」
「有沙子。」展若綾有點不自在。
鍾徛解下書包,從裡面掏出一包紙巾遞到她跟前,一雙漆黑的眼睛無聲地看著她,神情堅決。
展若綾猶豫了兩秒,還是接過來。
他的表情微微一鬆,「沒什麼好哭的。」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公路上都是車流。引擎的聲音、發動機的聲音、車輪碾過柏油馬路的聲音,各種各樣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飄蕩在城市的上空。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但是站得這麼近,展若綾聽得非常清楚。
有幾秒鐘的時間,她只能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同班了兩年的同學,不知所以。
見她怔怔地看著自己,鍾徛不由問:「幹嘛?」
只是不習慣你突然變得這麼成熟的樣子。
原來,眼前這個人,並不總是一副小孩子的模樣的。
鍾徛說要陪她等車,展若綾知道他一向都是灑脫的個性,陪人等車不像他平時的作為,便對他說:「我自己等就行了。」
他只是揚了揚眉,依舊站在原地:「展若綾,你現在這個樣子,被人賣了都不知道。反正我也要等車,一樣的。」
雖然知道他是在關心自己,展若綾仍是習慣性地反擊道:「你才會被人賣掉!而且你被人賣掉的時候我肯定還好好的。」
鍾徛揚了揚眉,不置可否,只是,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漸漸有了微薄的笑意。
要等的那一路車,遲遲不見蹤影。
展若綾知道鍾徛一向都沒什麼耐心,但是此刻的表現卻與平時迥異。他絲毫沒有表現出不耐煩,也沒有像平時那樣施展毒舌欺壓她,間或還說幾個笑話給她聽。
展若綾聽到第二個笑話便破涕為笑,心情也漸漸平靜下來,偶爾應他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