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四年十月
西郊暢春園
天才匍亮,一箇中年模樣的姑姑輕手輕腳地從主子的房裡退了出來,大家都管她叫心荷姑姑。她自康熙十九年入宮以來一直都伺候雍親王和十四貝子的生母德妃娘娘,一生都沒有嫁人,是德妃的的親信。她舉止端莊,皮膚白皙,溫柔的雙眼中沉澱著歲月。雖然眼角有些皺紋,但看得出年輕的時候容貌清秀。她對著早已候在外頭的一干宮女和太監點了點頭,這些服侍皇帝起居的人立刻有條不紊地散去準備伺候皇帝梳洗、著裝。
寂靜的寢宮內,康熙皇帝已經醒了過來,他默默地注視著身邊還在夢中的人,向來嚴肅莊重的臉上露出了幾分微笑。
晃眼間,已經過了七年了,所謂失而復得的喜悅他在這七年裡可以說是深有體會。他不忍叫醒還有些疲憊的枕邊人,輕輕地想要將壓在她身下的胳膊抽出來,可還是擾了她的好眠。她輕「嗯」了一聲,慢慢地張開了眼。還有些迷茫的眼睛看著身邊的丈夫,呢喃了一聲:「皇上,到時辰要起了嗎?」
康熙正自己整理著貼身衣服,見著德妃醒了,忙按著她不讓她起來,替她掖好被角,靠在她邊上道:「你昨夜累著了,朕先起來,你再躺會兒,這裡不是宮裡,你不用那麼在意,朕會讓人守著不讓別人打擾你的。」
德妃那張看不出實際年齡的臉上突地飛過兩道紅暈,她嬌羞地睨了一眼相伴數十載的皇帝丈夫,卻只換來了他的陣陣低笑。若是換在平日,她定然會拒絕皇帝的提議起身服侍皇帝更衣梳洗,但最近一段時日她總是覺得體虛力乏,即使一夜好眠,到了白日里也是昏昏欲睡的,更何況昨夜裡被他纏了半宿,如今更是疲憊不堪。她順從地點了點頭,目送著丈夫起身放下床帳離開後再也禁不住周公的召喚沉沉睡去。
康熙輕聲地喚了一聲,早就守候在外的奴才們魚貫而入為皇帝更衣。心荷姑姑眼見放下的層層帳幔知道德妃還在休息,心裡頓時就明白了。她忍不住也覺得好笑,皇上和娘娘都老夫老妻了還是一樣的「恩愛異常」啊。
「心荷。」
冷不丁地皇帝突然開口叫她,心荷趕緊應了聲道:「是。」
「德妃還在睡,你守在這裡不準任何人打擾知道了嗎?」
心荷忍住快要衝出口的笑,低著頭回道:「奴才知道了。」
康熙這才點了點頭,安心地離開了寢宮開始一天的政務活動。早膳時,一旁的內侍端著盛有紅頭籤的托盤供皇帝選擇。康熙略略地看了看,隨手翻動了國子監學政伊爾登等其他幾位朝臣的牌子。
用過早膳後,候著覲見皇帝的朝臣依次進入。伊爾登第一個被叫了進去,他前幾日給皇帝上了道摺子奏請委以滿洲舉人以低職,皇帝一直都留中未發他知道皇上向來重視這類事,所以不給回折必然是要當面叮囑,他索性今日一早就遞了籤牌。跟了引路的太監進了屋子立刻跪了下來請安。康熙戴著一幅眼鏡,正在用左手批閱奏摺。
伊爾登看了心裡不禁感到一陣酸澀,皇上這幾年真的是老了很多。皇上的龍體一直都很硬朗,五十多歲了才偶爾能見一兩根白鬚,可這幾年幾個阿哥們為了儲位之事鬧得天翻地覆,廢太子又不爭氣,兩立兩廢,皇上的這點精力都花在了應付兒子們身上。二廢太子之後,皇上又是傷心又是生氣還中了一次風,右手已經不能靈活運用了,當時都是由雍親王等人代為批閱奏摺,皇上身體恢復之後才開始用左手批閱。
康熙抬起頭微笑著說:「伊爾登啊,起來吧,快起來回話。」伊爾登心裡頭一暖,老皇上的仁慈他從踏入仕途以來一直都感受到,可每次他都會被感動。他站了起來恭謹地候在皇帝身邊等著他的問話。康熙放下了手中的筆,拿起一旁伊爾登前幾日上的摺子,開啟又略略看了看,隨即調整了坐姿看著他說:「你前幾日上的摺子朕看了,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你的提議,很好!」(注)
伊爾登不禁心花怒放,但仍然小心謹慎地回道:「一切承蒙皇上的教誨,奴才不過依著皇上的聖心聖意辦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