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托盤擱到桌上問道:「皇上,先喝點東西消消暑吧。」
「嗯。」
他沒有說是,也沒有說否,只是嗯了一聲,閉著眼睛靠在椅子上休息。我想他也是累了,也就不再問了。剛才離得遠還沒注意到,現在走近了才發現他頭上也都是汗,肩胛和腰身處的衣服顏色明顯略深,想來是汗的關係。我輕嘆了一聲,不禁搖了搖頭,覺著他們仨人真不愧是父子,禛兒也是受不得一點熱。難怪他一到夏天就往關外跑了。忽然想起來多年之前曾經為他做過一套夏裝,只是擱置在衣櫥裡從來沒有用過。我返回內室,從櫃子裡找了出來,又走回外間,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說:「皇上,您的衣服也都溼透了,臣妾替您換一下吧。」
他睜開眼看著我,這次卻微微點了點頭。我心知他的意思,跟著他進了內屋,慢慢替他解開釦子。待脫下衣服,我取過一旁早已備下的乾毛巾替他擦去身上的汗,跟著取過外衫替他套上。先是左手,再是右臂,稍稍調整了下肩胛處的位置看著差不多正了這才替他一粒粒地將釦子扣上。自腰際到脖子根處的每一粒,待到扣到胸前手臂側時我卻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麼?」
他低沉的聲音自我頭頂上傳來,我一邊回著他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下。
「好像小了點了,皇上是否感覺胸口處有點緊?」
他動了動手臂,吸了幾口氣,也笑了起來。
「是啊,好像是小了點,感覺有點繃。」
他邊說著邊抬起頭方便我替他扣最後幾粒釦子。我讓他抬起手,替他整了整肩胛處的衣服,又平了下胸口處的衣服,覺著是稍微緊了點,但應該還不會太難受。
「皇上這幾年健壯了些,這件衣服還是臣妾十多年前……」
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一陣疼痛讓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原來,原來已經這麼久了。我好像做了一場夢,現在突然醒了過來卻發現滄海雖在,人事已非。抬起頭看著他卻發現突然有些不認識眼前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的人。他的頭髮似乎沒有過去那麼濃密了,眼角旁也已經浮現了些細小的皺紋,嘴唇上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留了兩撇鬍子,他和我記憶中有了很大的不同,如今的他看起來更穩重內斂,依然鄭重嚴肅的臉上竟瞧不出半分心思。深沉的雙眸猶如深潭一般,靜靜的,無風也無波。他,已經步入中年了。
突然意識到我的手還放在他的胸口上,我覺著尷尬萬分,正想抽回手,他卻快我一步地抓住了我的雙手。他略一使勁將我帶到他的懷中,在我的耳邊低語著:「祁箏,我們已經不再年輕了,朕不想再等了,朕已經等了十年,不想再等下一個十年。」
十年,原來已經過了十年了。時間過得好快,一轉眼竟然就過了十年了。是啊,禛兒已經作了阿瑪,芩淑也出嫁了,就連胤禎也長大了好多,不再是那個被我抱在懷裡的孩子了。
「祁箏,過去的一切就讓它過去吧,朕說過不在乎你發生過什麼,朕知道你是身不由己。過去的一切朕都可以不計較,你就回來吧。朕給了你十年去忘記應該足夠了吧,十年真是太久了。」
他的懷抱一如我記憶中的溫暖,但他的話也同樣地讓我心寒。康熙,你為什麼還不明白,如果你能夠信我,那我們之間根本就不會有這十年的隔閡。何況你越是說你不在乎,就表示你越是在意這件事,若是有一天你又因此而嫌棄我,那我還有什麼尊嚴?輕輕地嘆息著,我撥開了他的手,對著他福了福身我對他說:「皇上,既然臣妾是不潔之人,那就猶如白紙上沾上了墨一般。無論是一年還是十年,那墨跡都不會消失。承蒙皇上恩賜苟活至今,臣妾感激涕零,妄不敢以有罪之身侍奉皇上。臣妾愚見,潑出去的墨不能收回,破了的鏡子不可能重圓,時間不可能倒流,發生過的事不可能因為時間而消失。」
這十年我雖不快樂,可我很平靜。沒有愛,所以不會有心痛。不去在意,也就不會因此而受傷。習慣了這樣有些麻木的日子,我已經沒有勇氣再去冒險。所以康熙,放手好不好,給我寧靜好不好?我們之間不可能再回到從前了。
我平靜地看著他卻見他突然露出一抹笑容,看著我說道:「如果碎了的東西能夠再復原那是不是就意味著過去的一切都可以重來?」
破鏡不能重圓,碎了的東西不可能復原這個道理他不會不明白,他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疑惑地看向他,只見他從腰際掛的荷包中慢慢取出一樣東西。我凝神看去發現竟然是我當年砸成兩段的鐲子。通體翠綠,閃閃奪目,更重要的是上面竟然見不到一點曾經摔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