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公主!」李德全身邊的小太監連滾帶爬的沖進院子︰「皇上氣壞身子了,公主趕緊去勸勸皇上吧!」
驚得渾身一悚,慌忙帶著他就出門往怡親王府趕,路上聽他細細解釋。原來皇帝下旨,所有王公大臣每天都必須到怡親王靈前一祭,今天,誠親王允祉原本就遲到了,又被胤親眼看到他在嘻笑閑話,頓時天威震怒,以靈前不敬之由,立刻要宗人府將其拘禁,交由眾王大臣議罪,但胤自己,也因突然暴怒而手顫頭暈,幾乎站立不穩,現場一片混亂。
趕到淒淒慘慘一片素白的怡親王府時,張廷玉和鄂爾泰兩位首輔大臣已經穩住了場面,誠親王已被帶走,只有胤咬著牙,坐在胤祥靈前,將頭伏在案桌上,粗重的喘著氣,所有人和太醫都緊張的看著他。
「胤,胤祥就在我們眼前,雖然隔著棺槨,但你知道,如果他能說話,他會怎麼勸你。你也知道,你這個樣子,會讓他走得多麼不安。」
胤茫然的抬頭看了看素白靈幡後,燙滿金字經文的金匱︰「十三弟……」
「你知道,我之前每天來看胤祥時,他都說些什麼嗎?他一直在擔心你,他要我帶你走。」
「凌兒……他要你,帶我去哪裡?」
輕輕牽了他的手站起來︰「他還要我告訴你,得撒手時,且撒手。」
「得撒手時,且撒手?」
示意李德全趕緊備好御輦,我半攙扶著他,一邊絮語,一邊向外走去︰
「你知道胤祥的善良,他擔心的數著你們每一個兄弟,他還說起他的三哥誠親王,說自他家的大世子死在喀爾喀蒙古後,早被嚇破了膽,諸事不管,整天埋頭在故紙堆裡,老得不像樣子,恁他什麼事兒,一轉眼就忘得精光……你原本也知道的,對不對?誠親王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腦子不好使,病糊塗了,胤祥不但理解,而且還憐憫他,胤祥不會怪他的……」
御輦輕輕搖晃著,胤痛苦的看著我︰「真的麼?胤祥不會怪他?」
「不會的。」我肯定的說︰「相反,胤祥會怪你,他對我說‘四哥之苦,天下有幾個人瞧見了?我們兄弟所有的爭鬥和操勞,都不過是後人的笑柄談資’。」
「十三弟……」
「胤,還有誰會懂你這殘暴背後藏著的,是痛徹心扉的情義?他們只看到,你是個冷血無情、迫害手足的暴君。你值得麼?」
「凌兒,我真是累了……」
「那就罷了吧,你也撐得夠了,何必還做這個賣力不討好的惡人呢……」
「罷了,罷了……」
早已習慣了雍正皇帝鐵腕統治的王公大臣們,看見皇帝又要對自己兄弟下手了,按照「慣例」,麻木不仁的將誠親王訂下大罪。經宗人府及諸王大臣等議,允祉有不孝、妄亂、狂悖、黨逆、欺罔不敬、奸邪、惡逆、怨懟不敬、貪黷負恩、背理蔑倫等十罪。按照這些罪名,就算「議親議貴」可以減刑,結果也是要麼賜死,要麼圈禁。
議罪結果遞到皇帝手裡時,「皇七弟」胤薨逝的訊息也傳來了。病榻上的胤看了看他們擬出來的長長議罪摺子,不知該笑該怒,神情奇怪的變幻了一陣,將那摺子輕飄飄的扔到一邊,囑咐「燒了它」。
誠親王只被革去親王爵,交給其子照看,在家中讀書養老,雖然他才五十歲。盡管如此,以他病弱的身體狀況,還能讀上幾年的書,也實在令人堪虞。
胤又病了,間日時發寒熱,飲食大減,夜不能寐。自雍正四年那場病之後,這是他一生中的第二場大病。
我開始明白,原來他們這群兄弟,才是真正的宿世冤孽。
雍正皇帝一生兩次大病,一次是他的八弟九弟死、十弟十四弟圈禁,還有一次,是他十三弟的離去。
無論愛之深切,還是恨之深切,都讓胤累入血脈,傷入骨髓。
胤祥說的不錯,沒有什麼能改變他們同屬愛新覺羅血脈這個事實。
「胤!胤!」我慌慌張張迎出藏心閣,一把拉住他的手︰「聽說,今天朝會後有官員薦舉了什麼著名的道士,道士還進呈了丹藥?!給我瞧瞧,在哪裡?」一面說,一面緊張的打量著他身上所有可以放東西的地方。
「怎麼了?」他發熱了兩天才剛褪,又硬撐著去見人辦事,此時一臉僵硬的疲態,也被我帶得緊張起來。
揮手退走了侍衛,更衣坐下來,他轉眼示意,李德全果然從胸前掏出一個刻著太極八卦的精緻小盒子呈給我,開啟來,是十粒朱紅堅硬的小藥丸。
「你聽我說。」將那盒子緊緊攥在手裡,以一種急切央求的姿態跪伏到他膝上︰「我原本恨不得一把扔進這湖裡的,但我一定要徹底斷絕這個可能性——你不會服用它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