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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跪迎娘娘到正堂端坐受大禮,更衣小歇後移駕八哥特意新造的戲園子,一個下午的消遣才開始。
戲一開鑼,十弟就坐不住,不知往哪裡轉去了,八哥陪了一會兒娘娘,也悄悄退到後面,去「接見」那些我放出話後,聞風而來的地方官員。
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頓時火冒三丈——酒裡摻了大半的水!良妃娘娘就坐在上頭,我按捺心火,回身怒視十四弟。
「噓!這是八哥吩咐的,今天你就讓八哥省點兒心吧。」
「哼,我的量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這酒本來就跟蜜水兒似的,還給我兌水!」
「嗨……」十四弟擠擠眼,湊到我耳邊小聲笑道︰「那凌兒姑娘編的曲和舞,可要晚筵後小歇時才演,還早著呢!你要是下午就醉倒了,可就看不到美人兒的舞啦!」
我沒有再說話。臺上的戲不過是那些看膩了的段子,錦書的貴妃春睡贏得滿堂彩,也不過是因為南方班子新鮮,加上女孩子分外美貌而已。藉口方便,我找到色爾圖,他很快就替我換了酒來。
待到晚筵時,已有七分醉意。雖說是娘娘壽筵,不過只有八哥在內堂陪著娘娘,母子好好說上一會兒話罷了。我們兄弟、宗室和眾官員在外隨意,被人幾杯酒敬下來,十弟又開始大著舌頭,找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
晚筵後重新回到戲園子,眾人已是酒酣耳熱。特別是那些官員,該走動的、結交的,差不多已達成此行之願,個個眉開眼笑,三五成群的坐下來,熱熱鬧鬧說著話。連良妃娘娘的聲音也有了笑意,語氣輕松的吩咐女孩子們撿拿手新鮮的演上一曲。
天色已暗,院中燈火輝煌,戲臺子上卻什麼燈都沒有,黑糊糊一片,也沒人留意。
不知什麼時候,幾個丫鬟悄悄移了無數盞座燈簇擁到戲臺四周。燈是精巧秀美的蓮花,花心幾瓣含羞未放,燈燭微光從中柔柔沁出,蓮花燈所處高度正好與戲臺平齊,從上面看下去,戲臺忽然變成與緊鄰戲園子的湖面一角,蓮花亭亭,月色依稀。
眾人開始好奇觀望,嗡嗡議論之聲不絕。
蓮花燈點起之後,絲絲縷縷的清香不知從何處散開,讓人心神一蕩,頓時發覺,原先的滿室酒肉之臭,簡直俗不可耐。
「這不是那個凌兒姑娘問府裡要的上等香料嗎?」八哥嗅到此香,轉頭細看︰
「她定是將那花燈中的燈燭里加了香料,一點燃,香氣便隨之四溢。好想頭!」
良妃娘娘顯然也看住了︰「將簾子打起來,讓我仔細瞧瞧。」
正用心想看清楚燈光朦朧的戲臺時,一品笛聲又不知從何處響起,疑有疑無,若近若遠,逸緻無限。滿場嗡嗡議論之聲漸漸消失,人人無不為之側耳。
酒壺空了,我順手往後一遞,旁邊的十四弟卻一伸手截住小廝新換給我的酒壺,湊到鼻端聞了聞,看看微微仰頭細聽笛音的八哥,連連向我搖頭皺眉使眼色。
「眼、耳、鼻,色、聲、味,曲和舞尚未現身,六感已被其撩起三覺,這是何等樣心思編出來的?當為此浮一大白!」隔著兩重簾子,三哥在對面連聲稱贊。
「果然。誠親王的點評極精到。這燈、這香、這笛,用的都是眼前隨處可見的尋常物事,卻能用得如此巧妙,先聲奪人,絲絲入扣,更覺新鮮而不落窠臼。為難了誰想來的?」良妃笑道。
「娘娘高興,就是兒臣的孝心虔了。請娘娘飲一杯。」八哥站起來,趨前敬了娘娘一杯酒,又向三哥敬酒去了,我趁機從十四弟手中一把奪回酒壺。
湖面遠處低低掛著一彎月牙兒,十二個女孩子邁著碎步悄悄出現在蓮花簇擁的戲臺上。光線模糊,看不甚清,但那一襲素衣、大紅束腰、雲鬢高髻……
這分明是她的手筆!她卻不在其中!
受夠了撩撥的眾人正在翹首等待,忽然編鐘、磬鼓聲起,簡潔素雅的大宮燈從臺後緩緩拉昇,終於將臺上淺吟低唱的十二個女孩子照得清清楚楚︰漢裝素裹,蓮足微露,堆得高高的一頭烏黑雲髻上只別了一支長長的累絲發簪,別無它物,質地不菲的素白錦緞和大紅束腰在起舞時隱隱流光。
一群江南女孩兒,硬是被她裝裹成古意盎然、可望而不可得的洛神仙子。
「自漢時李延年之後,悠悠一千五百載,竟還有人,能歌此佳人曲……」
良妃娘娘的聲音,低而微顫,八哥抿緊了唇,專心看著她的目光漸漸溶化成一團霧。
全場寂然,無人能言。也只有八哥一個人,因將目光鎖在了良妃娘娘那裡,從而能無視於這傾國傾城的佳人曲。
傾國與傾城,佳人難再得……美得過分的事物是有罪的。
看上一眼,她不在其中;飲盡一杯,那舞、那曲、那上古典雅的漢裝、那香氣四溢的蓮花燈、那用銅鏡聚光的奇思妙想,她魅人的靈魂無處不在,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