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沒有回答,但我能感受到,他對胤這場病的擔心已被我緩解不少——因為臉上明明寫著欣慰與感嘆。
「所以,現在的皇上應該很容易被我們說服,你就跟我一起去替阿依朵求情吧。」
「邊疆軍事,到底不能大意,我想請方先生來斟酌一下。」
胤祥擺出總理王大臣的政治姿態,我自然不能有什麼異議。
方苞從剛結束的會議中過來,一聽完此事,拿著阿依朵寫的那張紙,眯著眼樂呵呵笑︰「和碩純公主琴心劍膽,見字如見人,有氣勢!」
我和胤祥不說話,只盯著他,他才不慌不忙的說︰「這樣事情若是在民間,寡婦要改嫁,又不是傷天害理,就隨她去了。只是他們兩位的身份於國事軍政大有關礙,拿到朝廷上來講,就既不佔‘理’、也不合‘禮’,怎麼都說不過去啊……」
我們太熟悉他的滿腹機關了,也不急,緊盯著他只等下文。
方苞搖搖頭,笑道︰「但此事,其實不過是個‘情’字,既起於情,想必以‘情’可解。而如今天下,最能動皇上以‘情’的兩個人,不是就在微臣眼前麼?」
「我就知道……」我笑,對胤祥說︰「既然事關半壁江山的軍事,宜早不宜遲,咱們這就去吧。」
「夜深了,皇上勞乏了一天,該歇著了吧?」
「說服皇上也用不了太久。累了一天,能有人說說話、解解悶也不錯啊。」
「說這樣的事兒,也算解悶?……」
還是方苞出聲替胤祥下了決心︰「既然是大事,無論多麼棘手,皇上必定是寧願早些知道的,何況怡親王和凌主子兩位,難道還能瞞著皇上一件事到明日?」
夜色靜謐,水面上徐徐送來微風,涼爽宜人,季節的暑熱在這裡已經絲毫無存。胤坐在湘妃竹榻上,正伏案疾書,一見我和胤祥進門,丟下筆「威嚴」的問道︰「好啊,你們兩個神神秘秘,算計什麼呢?還不速速招來!」
我一邊搶走他面前的摺子和筆遞給李德全收起來,一邊嗔怪他︰「沒見過你這樣的病人,一刻也停不下來,又是會議又是批摺子,還能同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他們兩個都笑起來,我指指窗外︰「但‘臣妾’敢打賭,皇上一定沒有看見,就在身邊的皓月清波……」
月亮早已爬過樹梢,高高掛在深藍天幕中,映在眼前輕漾的水波里。水邊假山石下,兩只仙鶴縮著脖子睡著了,遠遠傳來「漏網」的蟲聲蛙鳴,有「鳥鳴山更幽」之妙,一時天上地下水中,無不被月光渲染如迷離夢境。
「好!果然有蕩滌塵心之效……」胤站在窗前,放鬆的伸伸胳膊︰「朕覺得好多了。」
「……那是因為皇上這幾天都按時服藥!既然有效,就不要再罵太醫們了,不是冤枉人麼?」
「好了好了。」胤一想起太醫和喝藥就皺眉,好像受委屈的人倒是他︰「說吧,到底什麼難題,連你們兩個都拿不了主意,還得請方先生參酌?」
胤祥正要開口,我搶著開口︰「這是個亙古無解的難題,連方先生也……」
指點著高喜兒和如意伶俐的在水邊小幾上擺下各色鮮果、冰鎮酸梅湯,胤果然感興趣的坐下來︰「真有方先生也答不上來的難題?呵呵,坐下來說,胤祥坐到朕身邊來,好久沒有這麼清淨的說說話了。」
胤祥看看我,一副「居然什麼都被你料到了」的神情,小心的謝了恩才坐下來,我接著說道︰「這個難題只有一個字,就是‘情’。」
「哦?」胤看看低頭想笑的胤祥︰「朕不信,你們就是在為難這個?一個‘情’字?從何說起?」
「從何說起?想必從盤古開天闢地、女媧捏石造人時,情根已經深種人世。前金朝被當時的蒙古所亡,成就了詩人元好問一部蒼涼深鬱的《遺山樂府》,但傳之後世最廣的名句,卻不是那些筆力奇偉的亡國寄恨詞,而是那支《摸魚兒?雁丘詞》︰問人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個中更有痴兒女……」
胤用銀叉子叉著一塊香瓜,卻微微笑著有些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