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塵世羈 滄海月明 第1頁,共2頁

我想著,哥哥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在外帶兵久了,性子難免野些,回東邊來,不論大小做個官兒,也是為他好,不但保全令名,一家也得平安……」

說到「平安」,眼淚不知不覺下來了,那模樣真是我見猶憐,她自己還不知道,仍舊一心說著︰

「慢慢兒到了六月,我宮里人就越發少了,原先就不認識的那些人,又一個都不來了,最怕人的是,家裡一點兒音信也沒了,去皇後那裡問,她也待理不理的,只說皇上說的,後宮妃嬪不要管外頭的事兒。我一個女人家,關在沒天日的宮裡頭,就是個睜眼瞎,白天黑夜的,著急也沒用,直到前幾天……」

她抖抖的從衣袖裡拿出一張紙︰「我姐姐從甦州寄了信兒,虧得蘭舟機靈,又遞到我手裡來了。」

站起來接過那張紙,短短數語,是個男子的手筆。大意是說家裡不好了,託人在南邊秘密見到年羹堯,年羹堯只勸他們學他分散財產,早做打算,於是就寫封信來問問做貴妃的妹妹,皇帝究竟意下如何?為什麼剛剛才天恩普降、聖眷隆重,一轉眼就變了天呢?

「我不識字,還是李嬤嬤悄悄帶出去,給他家當家的認了,回來講給我聽的,真是半天裡一個霹靂,驚得人不知怎麼才好……她只說家裡不好了,又不說到底怎麼了,我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只能乾瞪眼,可憐家裡人還指望著我……」

年貴妃硬撐著說完了話,已是泣不成聲,靠在李嬤嬤身上只是抽噎。

看完了那張紙,我親手從櫃子裡翻出火摺子,正想劃燃,又停住了。

「妹妹……」年貴妃呆呆的忘了哭泣,緊張的看著我。

「這個倒不忙……」我自言自語,又坐下來︰「貴妃姐姐,妹妹得先問一句︰你自己現在是怎麼想的?」

「我?我還能怎麼想?心裡一團亂麻似的,還是李嬤嬤和蘭舟有點主意,幫著發了幾天愁,想來想去,只好來求你……」

「凌主子!」蘭舟看上去果然是個有分寸的女孩子,擦一擦鼻子,跪下來頭頭是道的說︰「眼下既已經來求凌主子了,奴婢鬥膽失禮替咱們主子說句話。奴婢想,看宮里人對我家娘娘如今的情形,咱們年家恐怕壞大事了,先前聽說曹家、李家壞事、抄家,還跟看戲兒似的,如今只怕……只怕……奴婢有個想頭,也是這麼勸我家娘娘的︰皇上不肯讓娘娘知道,也不讓外頭給訊息,這是皇恩浩蕩,不然,外面家人奴才什麼的要不會辦事,不就連累了娘娘嗎?如今只請凌主子給個信兒,咱們娘娘天天焚香祝禱,也知道個說詞兒,不然,整天哭著,人都要慪壞了。」

「你果然很機靈,能想到皇上是在護著貴妃娘娘這一層,就很不錯。」我被她們幾個一句搭一句的淒涼說得心裡直發慌,想象一下,自己族人剛剛還風光無限,突然就作鳥獸散,關的關、殺的殺,真叫人心都寒透了。喝一口酸酸涼涼的酸梅湯,先誇獎蘭舟,才能好整以暇的告訴年貴妃︰

「貴妃娘娘,你跟著皇上有二十年了,皇上是什麼性子,你應該比妹妹我更清楚,若是他鐵了心要下手的事兒,什麼都挽不回來。康熙爺當政的時候,江南村鎮,一柴一米幾錢幾釐銀子都一清二楚,咱們這位皇上,比康熙爺還要細致十倍,廣東廣西哪家鄉紳和官員結親了,川貴偏遠地方哪家土司染指了多少斤銅礦,買通了哪幾個銅政,什麼時候給了多少金銀……更別說皇上眼皮子底下這點事了。依妹妹這點小見識,皇上既準了姐姐來園子和妹妹我散散心,心裡必定有主意了。姐姐要是信得過我,這就拿著這封信,直接求見皇上,事情,指不定還有能為之處。」

「這……」她驚恐的瞪大了眼楮︰「我也曾想過去求皇上,可是……可是,妹妹,攤上咱們這位爺……皇上要說待人,其實沒得說的,只要依著爺的規矩,聽爺的話,向來恩賞有加,什麼都不會虧待了咱們……可真要跟皇上說句話兒,就跟冰做的人兒似的,寒得什麼話都凍回去了,更別說掏心窩子,好好講講了……特別是太後的事兒一齣,滿宮里人誰見了皇上不跟見了……十殿閻羅似的?」

說到底,原來是怕他。不但怕,簡直畏之如虎。連她,連她們都覺得是胤害死了太後,並把胤當作六親不認的凶神惡煞。

心裡突然不知是什麼滋味,可憐的年貴妃!可憐的胤!

「不必說了,我替姐姐去問問就是。而且……」我止住她驚喜、感謝的起身,直接說︰「妹妹眼下知道的,先告訴姐姐無妨……」

這裡面緣故很多,我只揀要緊的一一說來︰

「四月,皇上調年羹堯為杭州將軍。六月,年羹堯之子年富、年興因‘隨處為伊父探聽音信,且怨憤見於顏色’,被革職,交與其祖年遐齡,年羹堯則從起程赴杭州上任,據說故作‘困苦怨望之狀’,將產業、資財分散各處藏匿,皇上命各省督撫等嚴查,出首者免罪,隱漏者照逆黨例正法,未能查出之督撫一並從重治罪。又列年羹堯任用私人,舉劾不公,從前題奏西藏、青海軍功、議敘文武官員多冒濫不實,擅作威福等……先後降年羹堯為閑散章京,最後撤去一切官職,降為庶人。」

年貴妃目光僵直的看著我,但我嘆一口氣,還是得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