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在愁這個。我早就猜想,胤和方苞時時密談,年羹堯的措置應該是一大話題,既深知年羹堯稟性,卻又不得不重用他為國出力,今後贏得戰爭,他的勢力也隨之坐大,功高震主,如何善後?若十四爺能與他和睦相與,盡心輔佐,則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可惜現在囚禁中的胤,定和當年圈禁中的胤祥一樣,只是籠中困獸……
不該走這個神,搖搖頭,有一個人立刻浮上腦海︰
「皇上,還有嶽鐘麒嶽將軍呢?凌兒曾親眼見其用兵,軍紀整肅,進退有據,那一次是夜裡行軍,又是匆忙趕路,遇到埋伏之後居然還能一鼓作氣擊散敵人,又知窮寇莫追,分得緩急輕重,驅散了伏兵就繼續趕往西寧聽從調派……我不懂軍事,但事後想起,也覺得在當時情景下,再也沒有嶽將軍用兵更好的法子了。」
見胤聽著我的話陷入了沉思,我又笑道︰「皇上,不會真因為一千年前的老黃歷,就不起用這樣一位既有勇有謀,更對皇上忠心耿耿的將才吧?」
「呵呵……朕若是那樣迂腐不堪,早年就不會保他一家,更不會現在讓他做四川提督了,嶽飛是赤膽忠心的好漢子,連聖祖爺當年也極為稱慕,他的子孫後人,確有祖上遺風,只是嶽鐘麒年輕了些,所以看了他幾年。現在可巧,凌兒,你猜朕正在看誰的摺子?」
胤從紫檀書案上撿起那本摺子,我就著燈下略微瀏覽過去,大約是「四川提督嶽鐘麒奏稱︰羅卜藏丹津叛跡已顯,聲討刻不容遲。願率官兵六千餘名,自成都進駐松潘,待機進剿」。
「朕得之矣。」胤心裡顯然有了決斷,輕松的將摺子丟開,「不過才四更天,怎麼議起軍國大事的?凌兒,來,陪朕歇會兒……」
雍正元年十月,四川提督嶽鐘麒被急召至京城。西北戰場,年羹堯被封為撫遠大將軍,康熙末年就在西北參加平叛的滿族老將延信也封了平逆將軍,只有同樣是即將啟用的大將嶽鐘麒毫無封賞,卻得到了皇帝親自接見任命的殊榮,這想必就是皇帝的所謂「馭人之術」吧。
圓明園的秋天有一種沉靜清澈之美,湖上秋波瀲灩,映著高大的喬木和碧藍的天,皇帝只帶著怡親王、果郡王到馬場的時候,我正站在湖邊,看著阿依朵騎著一團紅雲上下翻飛。
嶽鐘麒已奉命「選調綠旗及蒙古兵一萬九千名」,就要啟程了,皇帝特意帶他到園子裡來,要挑一匹馬賞給他。皇帝只穿著便裝,不帶外臣,是為示君臣間親密的私下相處,我沒有迴避,向皇帝行禮之後,特別向嶽將軍微笑頷首。他有些拘謹,果郡王胤禮遠遠望見阿依朵,立刻向他笑道︰「嶽將軍,你瞧瞧那匹馬兒,你要是也能把它弄得這麼聽話,皇上一準兒把它賜給你!」
聽他這麼一說,所有人都望向馬上的阿依朵,她正玩得起興,吹起幾聲清脆的哨,人和馬在樹木間影子般閃過。我們都是看慣了她花樣的,略看一眼就自顧說話起來,胤睡了幾天好覺,心情不錯,也笑道︰「嶽鐘麒帶兵多年,蒙古、川貴的良種馬都見過不少,也來說說,朕這幾匹馬怎麼樣?」
不知為什麼,嶽鐘麒神色有些疑惑,一直呆看著,聽皇帝問話才躬身正要回答,阿依朵已經打馬沖出林子,遠遠一勒韁繩,人從馬鞍上躍起,騰空翻了個跟頭,穩穩落在草地上,單膝跪地,請了個極漂亮的安︰「皇上萬歲,阿依朵失禮!」——然後站起來,一身利落的湖綠色騎馬裝越發襯得膚色雪白、雙頰緋紅,一雙精亮的眸子神采奕奕的看看我們,瞪了一眼喝彩叫好的胤禮,最後目光落在在場唯一一個陌生人身上。
嶽鐘麒這才從如夢似幻的愣怔表情中反應過來,跪地請安,卻吶吶的不知說了些什麼。
「這是裕親王福晉,喀爾喀蒙古上馬術和武藝都無人能比的郡主。」我似乎見嶽鐘麒古銅色皮膚上微微泛紅,不由得多看了看他們兩個,順口介紹道,「這是四川提督嶽將軍,馬上就要去西北戰場的。」
一個是蒙古和親的郡主、親王福晉,一個是朝廷的青年將軍?我回頭想找個人交換下意見,正好踫上胤祥若有所思看著我的目光。
「聽說你看上這匹馬兒了?哼,也不需你勝過我,它要是能乖乖的讓你騎上三圈,我就不跟你搶!」草原人的愛馬之心都如出一脈,阿依朵氣勢洶洶。
「裕親王福晉與怡親王、果郡王賽馬比箭之事,盛名早已傳遍天下,末將不敢……」
「哎!什麼不敢不敢的?是不敢試這烈馬,還是不敢惹裕親王福晉?」胤禮在一旁笑他。
「嗯,嶽鐘麒不要推脫,良駒當贈英雄,你是朝廷大將,沙場生涯就是在馬背上過日子,讓朕瞧瞧你馬背上的工夫如何?」胤這才說話。
既然皇帝也這麼說,嶽鐘麒漲紅了臉一磕頭,上前繞馬兒轉了幾圈,伸手拉過馬籠頭,輕輕躍上馬背,風一般掠了出去。阿依朵瞧瞧不服氣,也跳上另一匹馬兒追了上前。
秋高氣爽,馬鬃和衣袂飛揚獵獵疾風中,兩個矯健的身影叫人看得心曠神怡,心裡就忍不住為阿依朵叫屈︰那個裕親王保泰我見過幾次,無論是什麼時候見他,老象受了什麼委屈似的,眼楮鼻子都生得擠在一起,原本都是愛新覺羅家皇太極一脈傳下來的,和他的兄弟佷兒們相比,特別是胤兄弟,無論相貌如何,或華貴近於紈褲,或高貴近於冷漠,所在之處無不讓人感到其軒昂之氣,越發顯得這裕親王保泰氣質庸濁,怎麼瞧也不似個「龍種」,阿依朵和他站在一起,簡直是天鵝與癩蛤蟆之清朝版。
這樣一想,青年才俊、名門小將嶽鐘麒就怎麼看怎麼順眼了,特別是與阿依朵馬上忍不住兩兩相望的樣子,簡直賞心悅目——至少要這樣的男子,才配和阿依朵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