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最喜歡看你這般模樣,顧盼之間,魂為之銷……」胤勉強輕笑一下,負手側身,望著白茫茫空無一物的湖面,語氣幽沉如夢囈,「十年了,你還是這副神情……聽說你這些年再沒撥過琴絃?」
我正趁機示意高喜兒去報信,他突然又看向我,還走近兩步︰「凌兒,就算是為著恨,你還是時時記得我的,對不對?」
距離太近,嚇了一跳,渾身驟然緊張,悄悄側身挪了兩步的高喜兒也站在原地不敢再動。
呼吸,深呼吸,還是有些惱怒了︰「我不再彈琴,是因為隨我琴聲歌唱起舞,使我平庸的琴藝為之生色的錦書不在了,沒有她,我的琴聲乾涸如沙漠,再無可聽之處。教我彈琴的鄔先生和錦書都已各隨天命而去,知音不再,瑤琴何堪?」
他眼中突然閃過一抹喜色,伸手搶過我捏起的拳頭︰
「是嗎?凌兒,這麼說,四哥也不是你的知音?若不是我當年一時氣盛鑄下大錯……」
沒想到他居然還抓住這麼個字眼兒,我啼笑皆非,甩開他的手,回頭就走,邁了兩步,又踟躇停下。
「九爺,浮生不過一夢中,誰能明辨因果?我不過是一名再平凡不過的女子,試想,若你當年輕易得了去,或許能新鮮上一年半載,十年之後呢?九爺府上姬妾如雲,年年花開,我不過是湮沒於其中的一個。凌兒不明白,你是為了愧疚或是為了別的什麼,定要執著於此呢?」
「你不明白?」胤搶幾步站到我眼前擋住去路,「你說天命,你說因果,我也不明白,年年夏夜,飛蛾為何撲身燈燭,蹈火不絕?大清開國之初,多爾袞以身家性命保孝莊太後,贏得孝莊太後委身下嫁,扶了才六歲的世族爺登上大寶,最後不過換得身敗名裂,掘墳罪屍,為什麼?就是皇阿瑪,孝誠仁皇後故去多年,他老人家為何既不立長,也不立賢,傷透了心也要保咱們那個扶不起的二哥?不就因為他是孝誠仁皇後遺下的嗎?」
胤平日也是個不多話的人,他急了。
被他困惑、淒傷、咄咄逼人的目光所懾,我居然動彈不得。這算什麼?談情說愛還是清算舊帳?
「凌兒,我知道,遇上你的時候,我就是個不成器的東西,什麼也不懂,但你被賜死的那夜,我好象也死了……」
他猶豫著抬起手臂,十指空空的伸出又捏緊,雙手終於互相剋制的握緊,沒有靠近我︰
「……在左家莊化人場外頭坐了一夜,還是八哥找到我的…………我才明白了皇阿瑪為何要那樣教我們,‘情’之為物……白白活了那麼二十載,原來不過是個蠢物。就像做了場夢,多年後回首,恍如隔世……」
他的情緒彷彿能隨縈繞的白霧四下彌漫,那種絕望的氣息甚至一瞬間觸踫了我,這感覺很奇怪,迷惑的搖搖頭,喃喃道︰「但現在再怎樣悔不當初也已經晚了,就如你們兄弟多年的爭鬥,其實一切都並不值得,我不明白你還想怎樣……」
「我也不知道我想怎樣……凌兒,或許我只想這樣瞧著你……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十七爺!十七爺!」「您這是怎麼的啦?哈什圖好好的,怎麼就惹了爺了?」「後頭是凌主子住的地方兒,您這樣兒……」
太監和侍衛驚慌的聲音從橋上傳來,大概時近中午,霧變稀薄了些,八角亭後現出人們身形,一群人張皇的跟著果郡王胤禮小跑而來。
「你在這裡做什麼!離她遠點兒!」胤禮直接沖向胤,怒喝,手中橫握一柄染血的出鞘長劍,劍尖兀自滴血。
胤早已聞聲回頭,見胤禮這番舉動也並不甚理睬,冷冷立在原地不動,只看了那劍尖兩眼,問道︰「十七弟,你殺了哈什圖?」
「皇上有旨,無論何人不奉詔不得進園子,他還敢私自帶你進來,這等奴才要他何用?」
「唉,十七弟,你可冤了人了,哈什圖是你瓖黃旗下的,又是老侍衛,對皇上是忠心耿耿啊,他確向我實情報呈了,因我有急事要上奏皇上和各位上書房大臣,他才想帶了我去找你問個章程的。嘖嘖……可惜了,我定當厚葬他。」
「不必操心了,那你為何又到了這裡?」
「你也見了,這霧大的,我又沒進過這園子,不認識路,不知怎麼的,就走失了,摸索著還在找哈什圖呢,可巧遇見凌兒……」胤隨意笑說著,又看我一看,「就閑話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