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遠處水面上一群大雁大概是被馬蹄聲驚動,撲簌簌飛起。人都說「驚鴻」,又說「雁鳴如歌」,那叫聲當真莫名的牽扯人心。策凌佇馬顧盼良久,舉起手中的馬鞭向遠方漫無目的的指了指,對我說︰「姑娘,你到來的時候正好,草原上最美的季節就是秋天了。胤祥知道,等鴻嘎魯都飛去了南方,雪山便連泡子一起凍住了,天和地都會凍在一起。」說著,慢悠悠唱起了一首歌,我聽不懂蒙語,但那一轉三折,竟如雁鳴,身邊所有的蒙古人,連胤祥也一起唱了起來。
我記住了這首歌。後來,我知道「鴻嘎魯」就是鴻雁,這首蒙古民歌,就叫做《鴻嘎魯》。
憶江南
美景走得很匆忙,我還在適應草原生活,西伯利亞寒流就在南下時毫無阻攔的順便拜訪了這片草原,轉眼間就像策凌所說「天和地都凍在一起」,圍繞宮殿而聚整合的城市烏爾格?只能在白茫茫中看出些輪廓。
札薩克的宮殿當然遠不能與紫禁城相比,但以石頭為主要建築材料的宮殿經過精心修飾,在這茫茫的大草原上還是顯得氣勢非凡。烏爾格作為此時的蒙古高原上少有的「大」城市,也算依山傍水,讓我少了許多「蠻荒」的聯想。而聞名已久的大札薩克丹律比我想象中還老,第一次在殿中見到他時,他靠著一個年輕的蒙古女奴,半躺坐在鋪了不知什麼動物美麗毛皮的軟榻上,正有一下沒一下的打盹,與我心目中英偉的蒙古老王形象相去甚遠。我原本在有些無禮的猜想他花樣繁復的大帽子底下應該已經沒有多少頭發了,但見胤祥迅速走過厚厚的羊毛地毯,輕輕跪在老人面前,打量了好一陣,才拉著他的手,用蒙語低聲喚他。
看得出來,老人見到胤祥十分欣慰,雖然他說的話多用蒙語,而且因為激動和傷感,有時連說話也沒什麼邏輯性,但我由於規規矩矩低著頭很無聊,於是聽清了他話裡的很多內容。最讓我想昏倒的是,他理所當然的認為我是他的外孫媳婦。其他的就是他們部落對草原的某些地方失去了完全的控制,還有他對胤祥母親的思念和心疼之情,不知為何,他語氣裡似乎對「大可汗」康熙有所不滿。在接下來連續幾天的宴飲作樂裡,他老人家的清醒時候不多,胤祥似乎因為觸景生情,除了喝酒,並不太說話,而我,因為發現自己在蒙古人眼中身份成謎,也不適合說話,於是這麼悶悶的,還有些莫名其妙的,進入到了長達半年的,天封地凍的冬天。
在這樣無聊的冬天裡面,人們只好互相尋找消遣,而這宮殿裡,居然還有兩個人和我、胤祥一樣不喜歡策凌那種宴飲作樂、醉生夢死的消遣方式。
「啊,冰雪皇後帶走了伊達,她的宮殿在哪裡呢?」成袞札布初,策凌的兒子,康熙的外孫,一個長得像縮小版胤祥的6、7歲小鬼,騎在搖搖晃晃的木馬上問我。他的堂姐阿依朵拿著馬鞭站在門口無聊的打呵欠,因為在等著小鬼聽完了故事好一起出去雪地裡獵鹿,而他的堂兄胤祥靠在一堆溫暖的毛皮裡拿著酒杯訕笑,因為他剛剛表達了他的意見︰還好有我會編些異想天開的故事哄小孩子……
「……好了,今天的故事講完了,冰雪皇後的宮殿在哪裡,明天再告訴你!打獵去了!」
成袞札布初的乳母小心翼翼的抱著她的「小臺吉」(小王子)和我一起,身後跟著碧奴、孫守一和一隊蒙古衛士,遠遠的看著阿依朵和胤祥各帶了一群人在不遠處鬧騰。
草原上的常綠樹生命力頑強異常,樹幹被雪埋了三分之一,樹冠被雪壓住了三分之一,在陽光下卻仍然挺拔青翠,聽說能一直熬到明年春天,冰雪消融。那精力過人的姐弟兩個騎馬帶頭,直撲騰得漫天雪屑,看不見他們的人影,最後興沖沖的拖了一頭可憐的鹿出來,吆三喝四的招呼大家回去烤鹿肉吃,嚇碧奴偷偷捂嘴駭笑。
但是更多的時間裡,我們四個——我,和他們姐弟三人只能呆在室內,閑聊間也默契的從不提起北京城和相關的任何事情,只是偶爾在鬥牌或小鬼聽我講故事的時候,因為不多話而讓我對她很有好感的阿依朵會嘲笑我︰「聽說北京城裡都是些比狼還貪心,比鷹還精明的人,蘿馥你這樣小鹿一樣的姑娘就只好住在我們草原了。」
不錯,草原上的小鹿原本是用來比喻善良美麗的,但在這些日子裡,我已經瞭解到,人們同時也認為小鹿是呆笨、軟弱、好欺負的同義詞。對於這個諷刺,我只有無奈的笑笑,而胤祥的眼神卻立刻陰鬱了。大雪封凍千里,在這樣的蒙古高原深處,在這樣的季節,我們幾乎等於與世隔絕,沒有任何人能把遠在京城的訊息傳到這裡來。
終於有一次,當胤祥又悄悄站在雪地裡久久望向白茫茫的東方時,阿依朵揚了揚高傲的嘴角,對我說︰「你知道那麼多故事,一定知道漢人裡有個傳說,說人天天望著,就會變做一種叫做‘望夫石’的東西,哈哈哈哈……」
她肆無忌憚的爽朗大笑在乾燥的雪地裡傳出去很遠,胤祥的背影卻一動也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