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這話就是對姑姑我也千萬別提了,皇上……」她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怕是有三五年沒在我們主子這裡留過一宿了,如今娘娘病到這份兒上,也沒聽皇上有什麼言語……若不是八爺爭氣,咱們娘娘這日子才難過呢。」
「可惜八爺不是太子……」
「胡說!不想要腦袋了?這些話是你說的?今後再敢說這些自己先割了舌頭去!宮裡頭是什麼地方……」
那個「姑姑」低聲訓斥著小宮女走遠了。
我這才從幽暗的藏身地裡走出來,一抬頭正好看見爬上宮牆的半個月亮。千百年來,後宮裡頭,無非是些這樣的故事,我並不覺得特別為誰難過或者不平。但身臨其境,面對曾經與我算有過知音之緣的良妃,聯想到十三阿哥那位莫名困守荒廟終老的額娘——我記得她封號敏妃——還是忍不住心中淒涼。
康熙康熙,你自詡一代聖君,只可惜……這算個什麼家?
夫不夫、妻不妻、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
慘白的月亮好象一個冷冰冰的眼楮,一陣輕風從身後樹梢卷過,如一聲無奈的隱隱嘆息,我全身寒毛直豎,逃也似的回了房間。
傾
度日如年。
與胤粘在一起的日子或許蠢鈍,但日子總是過得飛快,兩三年一晃而過,短得叫人心痛。這後宮中的日子短短十天,每天眼巴巴看著窗簷下的日影一點一點磨蹭移過,樹下螞蟻忙忙碌碌把什麼東西搬來搬去,然後發現好不容易才熬過半日。
十天尚且如此,這後宮眾多妃嬪的數十年又當如何?想到胤終究會做皇帝,茫然和焦灼就籠罩了我。我討厭、甚至害怕這個後宮。
但是解決目前的危機畢竟是最重要的,十天來我一有風吹草動就緊張的四處張望,盼著像什麼電影裡一樣,屋簷下跳出武林高手擄走我,或者一個給胤做耳目的宮女太監塞給我一張安慰的紙條,說馬上就會來救我……幾乎風聲鶴唳。
沒有奇跡,甚至都熟識了這裡的宮女太監,也沒有看出哪一個有任何破綻。胤你到底在做什麼?怎麼還沒有找到這裡?
正在咬牙切齒,一個宮女悄沒聲息的推門就要進來,太沒有禮貌了!我恨不得踢翻屋子中間那不緊不慢吐出香燻的青銅浮龍三足鼎。見我面色不好看,那小宮女猶豫的瑟縮了一下,收回正要踏入的一隻腳,就在門外道︰「姑娘,八爺叫你去娘娘跟前彈琴。」
不管怎樣,總算有點事情發生了。我深呼吸,隨她出了門,這就是那天晚上我無意聽到了她說話的小宮女,此時她好奇的看看我,稚氣未脫的臉龐上都是好奇。我向她微笑,她反倒一副受了驚嚇的表情,乖乖轉回頭帶路。
兩個太監一直跟我到殿前才停下,小宮女打起簾子,也不跟入。裡面門窗都被嚴嚴的遮了起來,幾乎黑漆漆的一片,我正原地站著讓眼楮適應裡面的黑暗,胤的聲音傳來︰「凌兒?你到這邊來。」
摸索著往那個方向走,厚重的幔帳動了動,胤的眼楮在黑暗中閃爍,引我到房間裡,紗簾外已擺好的琴桌坐下,他聲音極低極溫柔的說︰「娘娘想聽著你的琴睡一會兒,便不用唱了,隨便彈幾首罷……」
「還是彈彈葬花吟吧……」良妃的聲音穿過床榻的幔帳,聽上去虛如一縷若有若無的絲。
「好,好……」胤沒有再理我,一轉身守回病榻前。我看見他雙手緊緊握住良妃從縫隙裡伸給他的一隻手,突然覺得自己窺見了什麼不該看的隱私似的不自在起來,忙低頭調弦。
幾年沒有彈琴了,有些生澀,待得慢慢找到了感覺,又被自己的琴聲勾起新愁舊恨。
撥著弦,裡面一點動靜也無,我猜想良妃已經睡著了,但胤一直坐在那裡沒有動。我總感覺他的眼楮在那暗處瑩然流光,滿屋子都是從他身上透露出的哀痛和不甘,以及良妃那種長久煎熬出來的,苦澀得發甜的藥味兒。
黑暗中不知時光,這些聽覺、嗅覺、視覺甚至第六感組合成一個奇妙的心理空間,人們陷在裡面,彷彿被催眠。良妃好睡。
不知過了多久,我甚至猜想天都黑了,嘩嘩的雨聲由遠及近,由小變大,雨點敲打屋瓦的聲音密集而激烈,但殿內依然是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