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田聽到了理保子夫人的自白之後,曾經一邊哭著一邊說到『如果是我殺了愁二的話還更好些呢』。
『明明愛著愁二,為什麼還要和我結婚呢?』
『都已經要有小孩了,這要我,將來如何和你生活下去呢?』
『這簡直像是,地獄--!』
那時候的竹田同學,如同沒有心靈的人偶一般,用空虛的眼神看著這對夫婦。
「理保子。」
突然,耳邊傳來了一聲溫柔的呼喊。
下沉的夕陽,把公園裡的長椅、鞦韆、小樹林都染上了溫暖的茜色。
在地面上延伸過來的,長長的影子。
慢慢靠近的,皮鞋。灰色的西裝,薄薄的外套。
以及從眼瞳的深處,散發出溫柔微笑的,添田先生。
和他對視著的理保子夫人的眼瞳中,也有種甜蜜的笑意逐漸擴散開來。
添田先生彎下了腰,抱起了嬰兒車裡的小寶寶,把臉湊了上去,說了聲「我回來了」。小寶寶於是發出了開心的聲音笑了起來。
然後就這樣,理保子夫人推著嬰兒車,添田先生抱著小寶寶,一邊輕聲說著話,一邊向這裡走了過來。
最先發現我們的,是理保子夫人。
她看著我們,輕輕的「啊」了一聲,接著添田先生也望了過來,臉上浮起了驚訝的表情。
竹田同學的臉上已經換上了如同小狗一般的純潔微笑。
「下午好。由於正好來到這附近,於是就決定和心葉學長一起看看。之前碰到理保子夫人的時候,她曾經對我說她經常會和小希美一起,到這個公園裡來迎接爸爸的。」
理保子夫人和添田先生的表情變得溫柔了起來。
「只有他回來早的時候才會來接呢。」
「要是每天都這個時間回來的話,可就養不起這個家咯。」
這兩個人就像是,彷彿與那時在屋頂上見到的並非同一人一般,都帶著十分柔和的眼神。小寶寶正在添田先生的臂腕中,發出著輕輕的聲音。
「井上同學……」
添田先生看著我,一副非常抱歉的樣子。
「真的非常抱歉,居然對你做過那樣的事情。那個時候,也不知道是怎麼了。竟然把你當成了愁二……對不起。」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慌張的搖了搖頭。
「不用了,都已經過去了不是嗎。話說,這個小寶寶是叫做希美吧?是女孩子麼?」
添田先生的雙眼中,閃爍著溫柔的光芒。他帶著無比重視的眼神,看向了小寶寶。
「嗯,正是這孩子,把我們兩個又重新聯絡在了一起。」
就像是在細細的咀嚼著自己所說的言詞一般,他的話中滿是感慨的語氣。添田先生就這樣,告訴了我們至今為止所發生的一切。
他曾經有段時間,連看到理保子夫人的臉都會覺得非常的痛苦,日復一日的在家外遊蕩。
甚至還考慮過離婚的事情。
直到臨近生產,理保子夫人回到新瀉的孃家去時,他們兩個也一次都沒有見過面。
理保子夫人也說到。
在生下希美之前,她總是非常非常的不安。
總是擔憂是否已經再也無法修復和丈夫之間的關係,幾乎都要死心了。
而小希美出生以後,添田先生也始終不曾來過醫院,這更是使她胸中充滿了快要令人崩潰的絕望,晚上連睡都睡不著。
然後在出院的那天,添田先生正站在醫院的門外。
「原本,我是準備和她談一下離婚的事情的。但是,看到理保子抱著希美的那個時候--希美把頭轉向我,對我輕輕微笑的那個時候--我的雙腳卻自然而然的向她們兩人的方向邁了過去,然後就那樣抱起了那個孩子。那個時候我終於,有了想要三個人一起生活下去的願望……」
理保子夫人的眼角也湧起了些許淚花。
「那時候我也--啊啊,我們也,終於明白了,那種一家人之間的親密……」
有種溫暖的感覺,在我的胸中漸漸的升起。
那種感覺讓我的心靈,大大的動搖起來。
初夏的那天--理保子夫人曾經用不帶任何感情的寧靜表情,輕聲對正在屋頂上抱著膝蓋大聲哭泣的添田先生這麼說過。
--我們一輩子都得活在地獄裡。沒關係,只要有這樣的覺悟,不管到哪裡,都可以活下去的。
--就讓我們繼續想著片岡,繼續被他囚困,然後一起過著平凡寧靜的生活吧!把孩子生下來,然後養育他。就在地獄中過活吧!這樣才能對片岡贖罪。
讓我們在地獄中活下去吧,理保子夫人曾經說過。
能夠把這種話說出口的理保子夫人,讓我當時覺得非常害怕。
然而,理保子夫人也同樣一直痛苦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