吶,用不同的視點再讀一遍《銀河鐵道之夜》吧。就像樹的故事背後還有著羽鳥的故事一樣,喬班尼的故事背後,也有著柯貝內拉的故事啊。」
美羽用力搖著頭。拼命忍耐著湧上來的淚水,滿眼通紅的叫道。
「但最後,柯貝內拉不還是扔下喬班尼,自己一個人遠去了不是嗎!?被留在地面上的喬班尼就像不能飛翔的小鳥一樣,只能夠哭泣的眺望著星星漸漸消失,開始發白的夜空不是嗎!」
溢位的淚水,滴落在美羽的裙子上。
遠子學姐也低下了眉頭,清澈的瞳孔中浮現了絲絲哀傷。
《銀河鐵道之夜》最後的場景,我也是知道的。
「柯貝內拉,讓我們一起去吧!」
然而回過頭的喬班尼面前,柯貝內拉已經不在那裡了。
喬班尼努力從列車的視窗探出身子,奮力猛打自己的胸脯,大聲疾呼,最後扯開噪門失聲痛哭出來。
後來,在山丘的草坪上醒過來的喬班尼,被告知柯貝內拉為了幫助放王瓜燈籠時不小心掉進水裡的同學扎內利而溺死在了河川裡。
那個晚上的喬班尼,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眺望著天空呢?
天空中的星星一個一個變暗消失,整個世界漸漸明亮起來,而柯貝內拉的身影卻向著黑暗之中漸漸遠去了。看著這些的喬班尼,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無法睡著的漫長又痛苦的夜晚迎來光明的時候,早晨的陽光也逐漸揭露著殘酷的真實。
明明是拼命前進的道路,但是當你察覺到自己所在的地方和以前並沒有絲毫改變,仍舊回到了原來的地方的時候,我們除了對著蒼白的天空悲愴慟哭以外,還能夠做什麼呢?
美羽的臉上滿是淚痕,但眼淚仍舊不停的流下。
「但喬班尼已經再也見不到柯貝內拉了!為什麼宮澤賢治要寫下這麼悲哀的故事呢?為什麼要寫這種沒有救贖的故事呢?就不能讓兩人的旅途一直持續下去麼?為什麼只有喬班尼必須從列車上下來呢?明明發過誓,無論到哪裡都要永遠在一起的!說宮澤賢治的故事都很溫柔的什麼的都是騙人!充滿了夢想也是騙人的!為什麼會有這麼痛苦的分離!為什麼會有這麼絕望的事情啊!我討厭宮澤賢治!」
遠子學姐的眼神也有點溼潤,喃喃低語。
「嗯……《銀河鐵道之夜》是很悲哀的一個故事呢。
現實世界裡,宮澤賢治也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人。在賢治二十六歲的冬天,他如此喜愛著的妹妹登志,因為疾病而過世了……賢治把當時所受到的打擊,在『永訣的早晨』、『松之針』、『無聲慟哭』等幾首詩中寫了出來。那是連靈魂都流出鮮血,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絕望哀叫,讓人覺得胸口也要崩潰了一樣……
然後,在失去了『唯一一個擁有相同信仰的同伴』之後的兩年裡,賢治寫下了《銀河鐵道之夜》的初稿……」
遠子學姐對著不停哭泣的美羽,真摯的說著。就好像是說著身邊的人的事情,努力著。
「在那之後,賢治身上也發生了很多悲哀的事情。
吶……小美羽。宮澤賢治雖然有被稱為傾盡全力幫助故鄉的農民的聖人,但其實他很不擅長和別人交往,和父親的關係也很差。連最愛的妹妹和最好的朋友們也都離開了他,他在世的時候,也未曾以作家的身份獲得別人的認同。
賢治生前出版的書,只有詩集《春與修羅》和童話集《要求特別多的餐廳》兩冊而已。而且連一本都沒有賣出去。《春與修羅》是賢治自費出版的,而《要求特別多的餐廳》則是以給了賢治一百冊書代替了應得的版稅,然而剩下的也完全賣不出去,賢治只能向父親借錢把其餘的兩百本存貨自己買了回去。這兩本書在當時都沒有獲得什麼好的評價。」
用充滿愛憐和苦悶的聲音,遠子學姐繼續說著。
「過著如此的人生,賢治也肯定覺得生存下去本身就是痛苦的吧。
開始務農之後,雖然賢治嘗試種植了捲心菜、番茄、鬱金香等等時興的作物,但是對於因連年歉收而每況愈下的村民來說,這些都是完全派不上用場的奢侈品而已,連種植這些東西的賢治,也被當作是一個怪人。就算賢治拖著推車到處販賣,也幾乎全都剩了下來,最後只能四處派發白白送掉了。
在給朋友的信裡面,賢治也曾經說過自己的故鄉是一個骯髒的小鎮,鎮裡也盡是一些陰險的人。真實的賢治,絕對不是什麼聖人君子,他的生命中滿是些無法好好做下去、沒有達成的事情,有的只是連續的敗北。
但這樣的賢治,有把自己所感受到的絕望和痛苦,以及對於如此不堪的現實的憎恨寫進自己的作品中麼?賢治寫下的故事,難道是充滿敗北和慟哭的故事麼?」
美羽睜開滿是淚水的眼睛,看著遠子學姐。
遠子學姐靜靜的看著美羽的眼睛,喃喃低語著。
「並非……這樣的對吧?」
「!」
美羽的肩膀,輕微搖晃了一下。
在樹的故事上寫下的羽鳥的故事,載滿了快要溢位似的痛苦和憎恨。
但是,賢治並非如此,賢治寫下的故事,卻絕非黑暗的失敗的故事。如同在美羽臉上打了一巴掌一樣,遠子學姐說出了這一事實。
「賢治有一首有名的作品《不畏風雨》,也是他在病床上寫下的。在一個月之前,賢治已經處於覺悟了自己的死亡,深陷於就算寫下遺書也不奇怪的絕望病情了。在那之後不到兩年的時間內,賢治就去世了。」
遠子學姐的眼神中,聲音裡,包含著深深的溫柔和憂心。
美羽好像連哭泣都忘記了,咬緊了嘴唇輕輕顫抖著。
遠子學姐用淡淡的聲音頌起賢治的詩。
「不畏風
不畏雨
不畏冰雪冬不畏酷暑夏
頑固身難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