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谷老師哆嗦著嘴唇,勉強從喉嚨深處擠出一絲含糊不清的聲音,可是,沒法順利說完一句話。
琴吹同學用充滿恐懼和混亂的眼神注視著那個用好友的聲音道出水戶同學死因的少年。
他說的事,是真的嗎?
在賓館和球谷老師見面的第二天早上,水戶同學真的死了嗎?
我的喉嚨顫抖著,大腦快要麻痺了。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琴吹同學會怎麼樣呢?她還一直相信並且等待著水戶同學在聖誕節那天回來呢!
戴著面具的少年慢慢舉起纖細的手,指向球谷老師。
就像那因無法原諒男人的罪孽而歌唱的杜蘭朵公主一樣,他用高亢澄澈的聲音,冷酷地說道。
「你就是傲慢的路西法(注:撒旦,聖經中的惡魔,反叛耶和華的天使,希伯來文的原義是反對者,在有些宗教信仰中都曾提及,另一種說法是墮落天使路西法).你的罪孽,並不只是把我殺了。
敬一先生,你教了我錯誤的唱歌方法,想毀了我的嗓子對吧?」
球谷老師像是受到了至今為止最強烈的衝擊,露出了異常驚訝的表情。
我們也嚇得屏住了呼吸。
老師竟然想毀了水戶同學的嗓子!竟然,竟然會有這種事……!
「不是--我--」
害怕到極點的老師不禁後退了幾步,利刃般銳利的視線貫穿白色的面具落在老師的身上。面具少年開始毫不留情地痛斥他,聲音中可以感受到那種難以抑制的憤怒。
「你不僅僅嫉妒天使和我的關係!你還嫉妒我的才能!你打從心底憎恨我,還有讓我的才能開花的天使,所以才把我殺了!」
老師抬起了頭。
「不是的!我只是討厭夕歌沉溺於唱歌中!
夕歌確實有一副好嗓子--可是,這樣的人,在那個世界裡就像被人隨手丟棄的垃圾一樣多,就算運氣好能取得成功,大多也只是曇花一現。肯定馬上又會失去一切,再次體驗到痛苦絕望的感覺。就像我一樣!」
老師大聲喊著,彷彿口中要噴出血來。
一邊顫抖一邊說話的老師,表情中浮現出強烈的痛苦和苦惱。
「我小的時候被人稱為天才,被捧上天。然而,到了變聲期,剛一變成大人的聲音,就被別人隨意地評價說,歌唱技巧雖然非常好,但總覺得缺少了什麼,年輕時的光輝已經不復存在了。
就算如此,我也還在嘔心瀝血地努力著!一直堅信著總有一天能得到比曾經失去的聲音更加動人的聲音--
就在那個時候,在留學地的巴黎,我聽到了真正的天使的歌聲。」
這是怎麼回事?除老師以外還有被稱為天使的歌手嗎?而且還是真正的天使?
老師的臉部誇張地扭曲著。
「那種聲音……那是迎來變聲期後的男性絕對無法擁有的聲音,就像是珍珠落玉盤般清澈的聲音--我所失去的那高亢澄澈的聲音。
當聽到那聲音--那歌曲時,我察覺到了--我想要的是已經失去了的女高音,男高音對我來說只是贗品而已。」
粧子小姐以慘叫般的聲音朝球谷老師喊道。
「怎麼會這樣!你的男高音是如此甜美透明,如此精彩動人!你不但在比賽上得了獎,而且在職業歌手中也非常活躍。大家都一直很羨慕你!」
對於靠著出賣身體來賺取學費,即使這樣仍然沒有獲得成功,還轉而讓自己的學生墮落來複仇的粧子小姐來說,球谷老師的話可以算是一個讓她難以接受的打擊吧。
對粧子小姐來說,球谷老師才是擁有著自己望塵莫及的才能的象徵。
「那種無聊的男高音,無論要多少都沒用,根本沒有一點價值!最多在比賽中拿個獎而已!如果我還有過去的那種女高音的話!如果還能像那時一樣歌唱的話,不--」
球谷老師有些痛苦地緊皺著眉頭,困難擠出一絲聲音。
「即使……我還是少年的時候,也沒能像那樣地歌唱。贗品不只是我的男高音,我本身就是個贗品。在那種聲音面前,我只是個假冒的天使,成年後,我也沒能再一次超越那個聲音。我已經徹底地輸了。
當我明白了這些的時候,那感覺就像被人從懸崖上推下去一樣。
然而,我卻無法停止追求那種美妙的聲音!於是我不斷地去聽音樂會,一次又一次地尋找那種聲音,然而,每次等待我的都是絕望!我好想放棄,好想將這個世界上最憎恨的東西,從這個世界上最深愛的永遠的痛中解放出來!
那個時候--在天使的音樂會上,一位年邁的音樂家切斷自己的手腕自殺了。」
那位音樂家為什麼在那個地方選擇了死亡?
他也是因為真正的才能出現在自己的眼前而感到絕望了嗎?又或是,他希望在最後的瞬間能被美好的事物所包圍著?我到現在也不明白。
但是,以這件事為開端,陸續出現了一邊用cd聽著天使的讚美歌一邊自殺的人。於是,天使的音樂會被中止了,cd的銷售也受到了限制。
然後,天使就在人們的面前消失了,老師顫抖著說道。
忍耐著心裡的陣陣刺痛,我目不轉睛地盯著老師。
『對於立志成為藝術家的人來說……大家都很怯懦,缺乏自信,容易動搖喔。』
『一邊被人稱讚很有才華,一邊不停地碰壁,難過著,痛苦著,變得不知所措……就算是這樣,因無法放棄而讓心靈開始變得扭曲的人我見到過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