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師,曾經討厭過自己嗎?」
「……和七瀨君吵架了嗎?」
手指用力地握著紙杯,球谷老師低下頭靜靜地說道。
「有過喔,討厭自己。」
他抬起頭,神情有些憂傷地向窗外望去。
「……因為我的父母都是音樂家,所以從我出生的時候開始,就被期待著能成為職業歌唱家。對於這件事,我也從沒有感到有任何疑問。可是,當週圍的聲音漸漸和自己的音樂變得不合拍……無法互相達成妥協時,我就開始討厭一切。我的存在也好,名字也好,全都想讓它們消失掉。那個時候,每天都這麼想著。」
我注視著老師的側臉,傾聽著他那有些寂寞的聲音。
老師輕輕地把手放到了手腕上戴著的那隻看似價格不菲的手錶上,喃喃地說道。臉上浮現出溫和的--似乎還帶有些傷感的笑容。
「所以我才會當了老師,現在坐在這裡。為了讓自己不再討厭自己……」
被稱為天才,受到特別的對待,老師應該很痛苦吧……就像每次井上美羽在電視和書評上被人稱讚的時候,我都會感到很不舒服是一樣的。
「話說回來,找到水戶同學了嗎?」
老師抬起頭問道。
「不……只知道了音樂的天使的事。」
「是嗎……」
老師露出悲傷的眼神,用摻雜著憂鬱的聲音,喃喃地說道。
「或許……不要再繼續尋找水戶同學會比較好。」
我吃驚地問道。
「為什麼?」
「如果……水戶同學是以自己的意志藏了起來,那她可能並不希望有人去找她。」
學生時代,球谷老師曾突然有一天從大家的面前消失,粧子小姐這麼說過。
或許是回憶起了那時的事吧,他的聲音顯得有些嘶啞。
「……真相未必一定會帶來救贖。也有不知道才幸福的情況。
特別是對於立志成為藝術家的人來說……大家都很怯懦,缺乏自信,容易動搖。一邊被人稱讚很有才華,一邊不停地碰壁,難過著,痛苦著,變得不知所措……就算是這樣,因無法放棄而讓心靈開始變得扭曲的人我見到過很多了。究竟因為什麼才會必須被逼到這種地步啊……要明確地測量出才能這種模糊概念的方法,明明是不論過去還是將來都不會有的……才能這種幻想,有時會是一種害人的兇器。
動聽的音樂對聽眾來說是平等的,但是對創作出它們的人來說,卻不是這樣的。那份才能,也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即使曾經被稱作『天使』,飽受了讚賞的當紅歌手,現在也都已經被遺忘了……已經,不會再唱歌了。」
說到『天使』這個詞的時候,球谷老師眼神中流露出了強烈的痛苦。
「天使為什麼,不再唱歌了?」
老師略帶傷感地低聲說道。
「因為有人……死了。有個高齡的音樂家,在聽天使的讚美歌時,割腕自殺了。」
對於如此衝擊性的內容,我不禁屏住了呼吸,老師更難過地說道。
「天使使人變得不幸,給人帶來滅亡……天使的歌聲把很多人逼向了死亡,充滿著汙穢。所以,天使不會再歌唱了。不能再歌唱了。」
老師緊握住手腕這樣說著的時候,看上去就像在責備自己一樣。
老師所說的天使,是不是和水戶同學有什麼關係呢……?
而且和老師也……不,說不定球谷老師自己就是--
『小球是我們的希望之星喔!』
『還被人說成是可以成為代表日本的歌劇歌手呢!』
雖然老師樣子看似非常疲勞,但他像是掙脫了什麼似地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放在桌上的紙杯舉了起來。
然後,向我這邊看過來,淡淡地,有些難過地,微笑著。
「吶,井上同學。作為藝術家的成功只是個虛幻的夢而已。比起那種東西,我寧可選擇這杯印度奶茶。」
◇◇◇
井上美羽到底是個怎麼樣的孩子啊……
一邊翻閱著書,一邊在腦海裡不時地想像著。
週刊雜誌上雖然寫著會不會是有錢的大小姐什麼的,然而,我覺得美羽只是個普通的孩子。是個有家人,有朋友,有喜歡的人,一個幸福且平凡的女孩子吧。
一定是個溫柔、單純、總是面帶著微笑的,絕妙的女孩子吧……
美羽的書裡,加入了很多美麗的照片來代替插畫,我很喜歡。
蔚藍的天空、草叢、雨、游泳池、體育館、飲水處、單槓……理所當然地,盡是些令人懷念的東西。
從那以後,喜歡的心情,深信的心,重要的約定--
心裡充滿了這種清澈美麗的東西。
七瀨要是也能看一下美羽的書就好了。
我想她一定會喜歡上她的。之前,當我說「井上美羽,和我們還是同年齡的啊。她會是個怎麼樣的孩子呢?」的時候,她還說「連臉也不肯露一下,肯定是個醜女吧。」什麼的,有些生氣呢。
七瀨雖然有時說話很難聽,但心眼卻一點也不壞。而且她也不是總將那種話經常掛在嘴邊的人。
我又在大廳裡掛了一張七瀨的照片。她那微微地撅著嘴的樣子,真是可愛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