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田同學……我認為過著平凡的人生也不壞啊!而且就我個人而言,也比較喜歡平凡的人生。」
「說得也是……」
竹田同學寂寞地微笑著。
接著她猛然抬起頭來,突然轉變成明快的口氣說道:
「你知道嗎?今天就是愁二學長的十週年忌日。所以……我想要留下最後的回憶。但是,我現在得走了,小廣還在等我呢!」
竹田同學開始收拾起桌上的東西。
雖然她面帶微笑,眼裡卻浮現淚光。她為了不讓淚水流下,還努力地睜大眼睛,所以表情顯得非常不自然。
竹田同學抱起隨身物品,笑著對我說:
「我先走囉!可以跟心葉學長聊這些話,我真的很高興,也很謝謝你來找我。」
「竹田同學……不用勉強自己寫報告。因為不是什麼有趣的工作,就算寫了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吧我想……」
竹田同學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恍惚,她眨了眨眼睛,望向上方,嘴角浮現一絲笑容。
「說得也是……就算寫了……也一定都是悲慘的事吧……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吧……」
這明明是我自己說的話,聽在耳中卻刺痛了我的心。
是啊,沒有錯,就算寫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寫作是無法拯救任何人的。
竹田同學輕輕說著「再見」.
對我展露出最後的笑容。
噠噠噠噠……
我在瀰漫著香甜氣味的書庫裡,聽著爬上螺旋階梯的竹田同學的腳步直抒己見漸行漸遠。
我突然想起竹田同學在雨中哭著抱住我的模樣。
然後,想起竹田同學在中庭跟男朋友一起吃便當時的笑容。
添田學長和理保子學姐選擇了永遠想著片岡學長而活下去。
而竹田同學應該已經可以放下愁二學長了吧!
在這之後,她應該可以跟小廣一起過著平凡而安穩的每一天吧!
希望竹田同學以後可以過得幸福,我心想著。
但是,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太宰治在他的《人間失格》裡曾經說過,時間的流逝是平等賦予每個人的療愈,或許也是救贖。
因為我覺得心情有點鬱悶,就在林立的書架間漫步,隨意看看其上陳列的書名。
看過的書名、沒看過的書名、只是匆忙掠過沒仔細看的書名,各式各樣的書名在昏暗的光線裡從我的視野中流過。
「啊……」
看到這個書名,我突然停下腳步。
「是《人間失格》……」
夾有愁二學長信件的或許就是這本書吧!
我伸出食指,想要把這本書抽出來。書本是放在箱型的封套裡,封套已經褪成黃色,還染上茶色斑點。
「唔……還真硬呢!」
我一直無法抽出這本書。
「唔……是被什麼黏住了嗎……?哇!」
在我的硬拉之下,書本和一本類似筆記本的東西一起飛了出來,掉在地上。
啪沙。
我彎下腰正準備撿起書本時,心中突然一驚。
有張像是用剪刀剪下的小小照片掉在地上,照片上的男生,用那張跟我長得很相似的臉龐仰望著我。
掉在照片旁的,是一本封面印著鴨子的小小筆記本。
不知為何,像是刻意隱藏似地放在這種地方。
還偏偏夾在《人間失格》裡。
這簡直就像……
我的胸口浮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撿起掉在地上的筆記本,我快速讀起用細小字型寫在上面的文章。
看到最前面一段文字的瞬間,我突然有一種頭下腳下地摔落深淵的感覺。
我繼續看下去,努力按捺著看完最後一頁,接著一邊詛咒著自己的愚蠢,一邊合上筆記本,衝了出去。
一直以來,我過著羞恥的生活。
我第一次察覺到自己的異常,就是對我疼愛有加的奶奶去世時。
記得當時奶奶因為心臟病發而必須臥病在床,但每當我到床畔探望她時,她都會摸摸我的頭說:「你真是個乖孩子。」然後露出滿意的表情,將眼睛眯成細線。
可是,我並不像奶奶所想的,是個單純乖巧的孩子。奶奶那雙骨瘦如柴的手、滿是皺紋的臉、一頭蓬亂的白髮、身上散發出來的藥臭味,都讓我覺得厭惡至極,感覺非常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