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昨天你不是說沒關係嗎?」
昨天我陪遠子學姐到圖書館致歉時,坐在櫃檯的竟然是琴吹同學。
我在心裡暗自叫苦,為什麼偏偏是琴吹同學當班,這下子事情便不是那麼輕易就能解決了,雖然琴吹同學當時也是板著臉,態度不太和藹,但是她說:
「你不是故意弄破它,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以後請小心一點。」
很乾脆地就放過學姐一馬。
可是現在為什麼還要討這四百六十圓?而且還是跟我要?弄破書的人(不,應該說是把書吃下去的人)是遠子學姐啊!
我才說完,琴吹同學就挑起雙眉,兇巴巴地對我說:
「我總不能向那位天野學姐要賠償金吧?她可是圖書館的大戶,書擺在哪裡,她知道得比館長老師還清楚。而且很多圖書委員都受到她的照顧。我還是高一時,不曉得書擺在哪裡,很傷腦筋,多虧天野學姐幫忙。所以,井上,你要幫學姐付錢。」
「嗯--琴吹同學,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
「一點也不會。」(語氣斬釘截鐵。)
哇,回答得真快。我不喜歡跟人起爭執,只好取出皮夾,將五百圓硬幣放到琴吹同學的手上,然後對她深深一鞠躬。
「這次我們的社長給你添麻煩了。」
琴吹同學緊握五百圓銅板,嘴巴嘟得很高。
「待會找你錢。如果你將這件事告訴天野學姐,小心我揍你。」
這是什麼世界?為什麼我一定要幫遠子學姐擦屁股,收爛攤子?
我心想應該沒事了,但琴吹同學依舊站在原地,瞪著我。
「……喂,最近常有一年級的學妹來找你,你跟她在交往嗎?」
「你是說竹田同學嗎?我們沒有在交往啊!」
「是嗎?那個學妹也是圖書委員,我認識她。她看起來就像個傻女孩,很像那種有戀童癖的人會喜歡的物件。你們真的沒交往?」
戀童癖的人會喜歡的物件……這麼說太過分了吧?就算我現在反駁她,也只會讓她更生氣,所以我笑著對她說:
「我是受遠子學姐所託,擔任竹田同學的諮詢老師。」
說完,琴吹同學的眉毛挑得更高,一臉怒相。
啊,又怎麼啦?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琴吹同學吸了一口氣,以冷冷的眼神看著我。
「算了……你跟誰交往都不關我的事。不過,既然你們沒有交往,就不需要刻意帶她到走廊或沒人的地方講話,這樣只會題解讓人起疑。」
她吐出這番不遜之言後,就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接下來是日本史課。我將黑板上的文字塍抄在筆記本上,但腦子裡依舊在想,我一定要趕快湊合竹田同學和愁二學長才行哪……
被琴吹同學用那種帶刺的語氣說了這些話,真的讓我很難受。
啊啊,該怎麼辦才好呢?要不要乾脆幫竹田同學寫封超級熱情的信呢……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烏雲密佈,水滴開始佈滿整片窗戶玻璃。
(下雨了……我應該是把傘放在文藝社的櫃子裡吧……?)
年紀越大,越覺得自己與他人的想法之間的差異與隔閡也越來越大。其他人覺得高興越悲傷的事,我卻一點感受也沒有,連小趾尖都無法產生共鳴。
為什麼人會覺得高興?
為什麼人會覺得哀傷?
在運動會或球賽上,大家情緒激動地為隊友加油的時候,還有同學要轉校了,大家依依不捨送行的時候,我都像是個言路不通的外國人,站在人群當中,渾身覺得很不對勁。瑟縮著身子,下腹部也開始絞痛起來。身邊的人喋喋不休地在說話,我卻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有一天,班上養的兔子嘴裡被塞進點燃的煙火,死得非常悽慘,大家都傷心地放聲大哭,我覺得心神極度不安寧,一直看著自己的腳尖,全身扭捏地縮成一團。
為什麼對於兔子的死,我一點都不覺得悲傷?
我試著回想兔子生前的可愛模樣,以及它柔軟的體毛,努力培養悲傷情緒,但是心裡依舊是一片空白,根本就無法擠出一滴眼淚。偷偷環顧四周,只有我一個人沒哭。
那時,我覺得自己整個脖子都變紅了,還開始耳鳴,感到極度羞愧與恐懼。
為什麼?為什麼大家都在哭?啊啊,我實在是不明白。可是,大家都在哭,如果只有我一臉平靜,一定會被認為很奇怪,所以我一定要想辦法讓自己哭。可是臉部僵硬根本就哭不出來。我的臉頰在發熱。如果讓人發現我是假哭,該怎麼辦?我絕對不能把頭抬起來。只好低著頭,一臉憂鬱表情。啊啊,這次大家又笑成一團了。到底有什麼好笑的?我真的不知道。可是,如果沒有跟大家一樣,一定會被當作怪胎,就交不到朋友了。
現在要笑。笑吧。笑吧。不,哭吧,哭吧。不是,應該要笑,一定要笑才行。
啊,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我卻辦不到。我真是個奇怪的人,真是個怪胎。
因為無法跟大家有相同的感受,我的體內有一股像是胃都要絞起來似的羞恥感與恐懼感油然而生。如果讓大家知道這種事,大家一定會對我投注冷冷的眼光吧?
覺得自己就像白羊群中那隻最不協調的黑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