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迦羅遙閉了閉眼,彷彿又回到了遙遠的過去——八年前那個宴會上。
那日是白英將軍的四十壽辰。他是禁衛軍的重將,守衛京畿一方,迦羅遙平素與他關係不錯,又看在他是京畿守將的份上,特例出席了他的壽宴。
迦羅遙因為身有殘疾,不便於行,所以對這類宴請一向避之不及。他雖出席了宴會,卻不慣那裡的氣氛,與受寵若驚地白將軍喝了幾杯,便藉口出來透氣。
服侍他的僕人將他推到後花園,見夜涼風大,怕他著涼,匆匆回馬車去取衣物。迦羅遙自己推著輪椅來到魁梧挺拔地梧桐樹下。
那時也是深秋天氣。齊文帝與別人不同,最喜歡晚秋之景,而且平素最愛的也是梧桐樹。
迦羅遙記得小時候,父皇有一次曾領著他在御花園裡遊玩,指著園中幾棵高大的樹木道:「鳳凰居於梧桐樹,可見此樹極為尊貴。以後父皇便用這種樹給你做把椅子,讓你天天坐在上面,好不好?」
迦羅遙那時還沒有殘疾,活潑可愛,聰明伶俐。他隱隱聽出父皇有傳位於他的意思,嘻嘻笑道:「父皇,如果用梧桐樹做椅子,那兒臣豈不是成了鳳凰?兒臣是男子,是龍子,怎麼能顛倒陰陽呢?」
齊文帝恍然大悟,哈哈大笑:「朕真是糊塗了,還是我兒聰明啊。」
也許正是那日父子間的對話被有心人聽了去,不到一個月,迦羅遙便中毒昏迷,從此失了一雙腿。
迦羅遙想到此處,不由心中嘆息。
一切皆是命,萬般不由己。
父皇去世得早,也許是件好事。若日後他發現自己最疼愛的兒子不近女色,卻……喜歡男子,不知該是如何震怒和心痛。
迦羅遙有些落寞。他從前不知道自己是喜歡男人的。他七歲中毒廢了雙腿,每日由數名御醫幫他拔毒按摩,其痛苦不堪言。堅持到十二歲,雙腿終於慢慢有了起色,齊文帝也欣喜不已。本來一直堅持下去,也許總有一天能重新站立,可是十四歲那年,他差點又命喪在那冰冷無情的深宮中。
為了自保,他不得不在舅舅的建議下請求去邊境監軍。這對一個身有殘疾的少年皇子有多麼困難,可想而知。可是他去了,而且做得很好,其中艱辛不足對外人道也。
在邊塞清苦枯燥的軍旅生活中,他第一次見到男人和男人也是可以歡好的。他初時震驚,漸漸便習以為常了。
可是回到京城就不一樣的。大齊歷來鄙視同性之好,無論男子與男子,還是雙兒與雙兒,都是不容於世的。
迦羅遙那時已經十八歲,早知人事了。因為重權在握,他也不怕別人閒言碎語,在家中圈養了兩名男寵。但是不知為何……總覺得心中空落落的,似乎若有所失,卻又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麼。
他望著那棵高大的梧桐樹,漸漸出神,想到若是父皇還健在,不知會對自己如何失望。
「哥哥,你為什麼哭了?」
迦羅遙正在發呆,忽然一道清脆地童音喚回他的神智。他回過頭,便看見了那英氣勃勃的小公子。
迦羅遙收斂心神,微微一笑,道:「你是哪家公子?怎麼在這院子裡。」
「這是我家的院子,我叫白清瞳。」
那稚子長得十分俊秀,尤其一雙清目,炯炯有神。他說話也沒有顧忌,歪頭望著迦羅遙道:「哥哥,你剛才明明哭了,為何臉上沒有淚痕?」
迦羅遙愣了一下,笑道:「我沒有哭,你看錯了。」
白清瞳似乎有些懊惱,皺了皺眉,道:「奇怪,我明明看見你很難過的樣子。」
迦羅遙神色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