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劍在人在

三少爺的劍 古龍 第2頁,共2頁

"在我這裡做事的,就算不是人,看起來都得像個人樣子。"廚房裡充滿了白飯和肉湯的香氣,從小院的寒風中走進來,更覺得溫暖舒服。

在廚房裡做事的是對夫婦,男的高大粗壯,卻啞得像是塊木頭,女的又瘦又小,卻兇得像是把錐子。除了他們夫婦外,廚房裡還有五個人。

五個衣衫不整,頭髮凌亂的女人,臉上還殘留著昨夜的脂粉,和一種說不出的厭惡、疲倦。

她們的年齡大約是從二十到三十五,年紀最大的一個乳房隆起如瓜,一雙腫眼中充滿了墮落罪惡的肉慾。

後來阿吉才知道她就是這些姑娘們的大姊,客人們都喜歡叫她做"大象"。

年紀最輕的一個看來還是個孩子,腰肢纖細,胸部平坦,但卻也是生意最好的一個一這是不是因為男人們都有種野獸般殘忍的慾望?

看見阿吉走進來,她們都顯得好奇而驚訝,幸好韓大奶奶也跟著來了。姑娘們立刻都垂下頭。

韓大奶奶道∶"有很多事都只有男人才能做的,我們這裡的男人不是木頭,就是龜公,現在我總算找到個比較像人的。"她又在用力拍他的肩∶"告訴這些母狗,你叫什麼?"阿吉道∶"我叫阿吉。"

韓大奶奶道∶"你沒有姓?"

阿吉道;"我叫阿吉。"

韓大奶奶用力敲了敲他的頭大笑道∶"這小子雖然沒有姓,卻有樣好處。"她笑得很愉快∶"他不多嘴。"

嘴是用來吃飯喝酒的,不是用來多話的。阿吉從不多嘴。

他默默的倒了盆熱水,蹲下來洗臉,忽然間一隻腳伸過來,踢翻了他的盆。

一隻很肥的腳,穿著紅緞子的繡花鞋。

阿吉站起來,看著那張皮官繃緊的圓臉。他聽得見女人們都在吃吃的笑,可是聲音卻彷佛很遙遠。

他也聽見大象在大聲說∶"你把我的腳打溼了,快擦乾。"阿吉什麼話都沒有說。他默默的蹲下來,用啞巴給他的洗腳布,擦乾了她的肥腳。

大象也笑了∶"你是個乖孩子,晚上我房裡若是沒客人,你可以偷偷溜進去,我免費。"阿吉道;"我不敢。"

大象道∶"你連這點膽子都沒有?"

阿吉道;"我是個沒用的男人,我需要這份差事來賺錢還債。"於是他從此就多了個外號,叫"沒用的阿吉",可是他自己一點都不在乎。

華燈初上時,女人們就換上了發亮的花格子衣服,臉上也抹了濃濃的脂粉。

"沒用的阿吉,快替客人倒茶。

沒用的阿吉,到街上去打幾斤酒來。"

一直要等到深夜,他才能躲到廚房的角落裡去休息片刻。

這時啞巴總會滿滿的裝了一大碗蓋紅燒肉的白飯,看著他吃,眼睛裡總是帶著同情之色。

阿吉卻從來不去看他。有些人好像從來都不願對別人表示感激,阿吉就是這種人。

因為他既沒膽子,也沒有用。直到那一天有兩個帶著刀的小夥子想白吃白嫖時,大家才發現他原來還有另一面,他不怕痛。

帶著刀的小夥子想揚長而去時,居然只有這個沒用的阿吉攔住了他們。

小夥子們冷笑"你想死."阿吉道"我不想死,也不想被餓死,你們若是不付帳就走了,就等於敲破了我的飯碗。"這句話剛剛說完,兩把刀就刺入了他身子,他連動都沒有動,連眉頭都沒有皺,就這麼樣站在那裡,捱了七八刀。

小夥子們吃驚的看著他,忽然乖乖的拿錢出來付了帳。

大家都在吃驚的看著他,都想過來扶住他,他卻一聲不響的走了,直到走回後院的小屋後,才倒了下來,倒在又冷又硬的床上,咬著牙,流著冷汗在床上打滾。

他並不想要別人將他看成英雄,也不想讓別人看見他的痛苦。

可是小屋的門布已被人悄悄推開了,一個人悄悄走進來,反手掩住了門,靠在門上,看著他,目光充滿憐惜。

她有雙很大的眼睛,還有雙很纖巧的手。她叫小麗,客人們都喜歡呻她"小妖精",她正在用她的小手替他擦汗。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這本是我應該做的事。"他的回答很簡單:"我需要這份差事。

可是你還年輕,還有很多別的事可以去做。"

她顯得關切而同情。

阿吉卻連看都沒有看她,冷冷道;"你也有你的事要做,你為什麼不去?"小麗還是不肯放過,又道∶"我知道你心裡一定有很多傷心事。"阿吉道"我沒有。"

小麗道"以前一定有個女人傷了你的心。"

呵吉道"你見了鬼。"

小麗道"若你沒有傷心過,你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子?"阿吉道"因為我懶,而且是個酒鬼。"

小麗道"你也好色."阿吉沒有否認,他懶得否認。

小麗道:"可是現在你已很久沒有碰過女人,我知道……"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奇怪而溫柔,忽然拉起他的手,按在她小腹上。

她薄綢衣服下的胴體,竟是完全赤裸的,他立刻可以感覺到她小腹中的效力。

看著他的刀傷血痕,她的眼睛在發光。

"我知道你受的傷不輕,可是隻要你跟我……我保證一定會將痛苦忘記。"她一面說,一面拉著他的手,撫遍她全身。她平坦的胸膛上乳房小而結實。

阿吉的回答只有一個字"滾!"一個字再加一耳光。

她仰面倒下,臉上卻露出勝利的表情,好像正希望他這樣做。

"你真壯。"

她說。

阿吉閉著嘴。他身上的刀傷如火焰灼燒般痛苦,他心裡也彷佛有股火焰。

他一定要盡力控制自己。

可是她也像是已下定決心,絕不放過他,忽然用一隻手拉住他的腿,另一隻手掀起衣衫的下襬。

她低聲呻吟,腰肢扭動。她已潮溼。

就在這時,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了她頭髮,將她的人揪了出去。

肥胖粗壯的手上,戴滿了各式各樣的戒指。

韓大奶奶走進來時就已醉了,但是手裡還提著酒。

"那條小母狗天生是個婊子。"

她用醉眼看著阿吉∶"她喜歡男人揍她,揍得越重,她越高輿。"阿吉閉上了眼睛。他忽然發現這個半老肥胖女人,眼睛裡也帶著小麗同樣的慾望。他不忍再看。

"來,喝一杯,我知道酒蟲一定已經在你咽喉裡發癢。"她吃吃的笑著,把酒瓶塞進他的嘴。

"今天你替我做了件好事,我要好好的犒賞犒賞你。"阿吉沒有動,沒有反應。

韓大奶奶娥起眉∶"難道你真是個沒用的男人?"阿吉道∶"我是的。"

等到阿吉睜開眼時,韓大奶奶已走了,臨走時還在床頭留下錠銀子。

"這是你應該嫌的,不管誰捱了七八刀,都不能白挨。"她畢竟已不再是個小姑娘。

"剛才的事,我知道你一定會忘記。"

阿吉聽到她的腳步聲走出門,就開始嘔吐。這種事他忘不了。

等到嘔吐停止,他就走出去,將銀子留在啞巴的飯鍋裡,迎著冷風,走出了韓家巷,他知道自己已不能再留下去。